數十位在京功臣勛貴、文武重臣,幾乎一個不落,全都垂手立於禦階之下。太子朱標早已站在文臣班首,向朱棣投來一個“穩住”的眼神。
顯然,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會麵,更非私下訓誡。馬皇後是將這場“父子對決”,擺到了朝廷重臣的麵前。用意不言自明——她要借群臣之勢,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與見證。
甚至,朱棣眼角餘光瞥見,徐達與湯和站得離禦階最近,兩人身姿看似放鬆,實則腿部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猛虎;而李善長等人則站在稍後,目光低垂,卻隱隱形成了一個半圓。
朱棣心中恍然,想起大哥白日的囑咐,看來母後和大哥的安排更為細緻——若父皇盛怒之下真要親自動手,怕是有人準備撲上去抱腿,有人準備攔臂,分工明確,務求將“救駕”(救燕王)進行到底。
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身影的出現。
終於,沉重的腳步聲從奉天殿內傳來。朱元璋身著常服,緩步而出,立於丹陛之上。他的麵色在宮燈映照下顯得有些晦暗,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眾人,在朱棣身上停留了一瞬。
朱棣按照母親和兄長的叮囑,立刻撲通一下跪在冰冷的石闆上,低下頭,身體微微瑟縮,儘力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
朱元璋的視線掠過緊跪在馬皇後身邊、恨不得縮到母親影子裡的朱棣,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卻沒有立刻發作,甚至沒有點名斥責。這份沉默,比暴怒更讓人心頭髮緊。
就在眾人揣測聖意時,朱元璋的目光越過朱棣,落在了武臣班首的徐達身上。
“徐天德。”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徐達心頭一凜,立刻出列,躬身抱拳:“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戲謔的神情,慢悠悠地道:“今天,趁著天幕還沒亮,咱先問你一句閑話。”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瞟了一眼跪成一頭豬一樣的朱棣,又回到徐達臉上:“咱想看看,你這好女婿……將來在戰場上,把你的本事,學去了幾成?”
不等徐達回答,他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所有人聽,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憤怒、無奈與某種冰冷探究的意味:
“耿炳文那老小子,守城……還算有點看家本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敲了敲,目光投向北方深沉的夜空,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場尚未發生的戰役,“咱倒是好奇了……這孽障,將來是怎麼……打敗他的?”
話音落下,奉天殿前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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