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正月初八，寅時末。
長江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水汽氤氳，寒意侵肌。北岸渡口，那艘被王千戶親自檢查過數遍的官船，終於解纜啟航，向著南岸的皇都應天緩緩駛去。
船頭破開鉛灰色的江水，年輕的燕王朱棣獨立船頭，玄色大氅被江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
他望著越來越清晰的南岸輪廓，望著那片籠罩在晨曦中、象徵著至高權力與未知命運的宮闕樓影，手始終按在冰涼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夜未眠，天幕中那些血與火的畫麵，與眼前這片生養他的都城景象交織重疊，讓他心亂如麻，卻又奇異般地沉澱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靜。回來，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必須麵對的審判。
辰時初刻（約上午七點），船平穩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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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早已被凈街肅清，並無閑雜人等，隻有一隊東宮侍衛肅然林立。而在碼頭石階的最高處，一個身著杏黃色太子常服、身形略顯單薄的身影，正靜靜佇立，目光穿透薄霧，望向靠岸的舟船。
是太子朱標。
朱棣踏上堅實的土地，一眼便看到了長兄。他腳步微頓，心中百味雜陳。
此刻的大哥，雖然麵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眼神中也充滿了疲憊與憂慮，但站在那裡，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那是屬於儲君的氣度，也是屬於長兄的擔當。
朱棣快步上前，在距離朱標數步之遙處停下，撩袍便欲行大禮：“臣弟朱棣，參見太子殿下……”
“四弟！”朱標搶上一步，伸手牢牢托住了他的手臂，沒讓他跪下去。太子的手很涼，卻很有力。他仔細打量著風塵僕僕、眼下烏青的弟弟，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拍了拍朱棣的手臂，“回來就好……一路辛苦。”
朱棣喉頭滾動，無數話語衝撞著想要出口——他想說自己絕無二心，想說那都是未來被逼無奈，想說……可所有的話在天幕那鐵證如山的“未來”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那麼“不值錢”。他張了張嘴，最終隻低低喚了一聲：“大哥……”
這一聲“大哥”，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
朱標何等聰明，豈會不懂？他拉著朱棣走向早已備好的車駕，低聲道：“不必多說，我都明白。眼下，什麼都別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回去先見咱娘。記住，從現在起，一步都不要離開娘的身邊。那怕是父皇的旨意，咱娘也能替你擋回去。你的命，在娘身邊，你就能保得住。”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馬車沿著禦道向皇城緩緩而行。朱標看著對麵緊抿嘴唇、眼神晦暗的弟弟，繼續傳授著“生存要訣”：“還有，見了父皇，無論他說什麼，問什麼，甚至要打要罰，你都得受著。千萬別犯倔，別頂嘴！疼了就喊，委屈了就哭，總之一句話，要裝慫，要顯得你知錯了，怕極了，後悔了！把你戰場上學的那套硬氣，統統給大哥收起來！明白嗎？”
朱棣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哥的囑咐，是他在絕境中能抓住的最具體的救命繩索。裝瘋賣傻的“未來”自己都能忍，此刻在真正的父親麵前“裝慫”，又算得了什麼？
皇宮，坤寧宮。
車馬在宮門外換乘小轎，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方至內宮。顯然，有人比他們更心急。
剛踏入坤寧宮庭院，一個身著常服、未戴繁複頭飾的婦人便從正殿疾步而出，正是馬皇後。她一眼看到跟在朱標身後、顯得有些拘謹陌生的朱棣，眼圈瞬間就紅了，不等朱棣行禮，上前一把就將他摟住，手掌在他後背用力拍了兩下，聲音帶著哽咽，卻又無比清晰：
“回來了！我的兒！你總算……做了件最聰明的事！”馬皇後捧起兒子的臉，仔細端詳著，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刻，“聽到那天塌地陷的消息，沒往北跑，沒往草原鑽，知道往應天、往爹娘身邊跑！這就對了！這就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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