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出受寵若驚或迫不及待,反而顯得挺冷靜,甚至有點挑剔。
不過,這年頭,作家的地位崇高,尤其是像許成軍這樣有全國性聲譽的青年作家,文化界捧著還來不及。
人家不想賣,或者想端著點,你還真不能硬逼。
他點點頭,語氣倒也坦然:「成,有你這句準話就行。回去我把情況跟馬主任和成導詳細匯報一下。這事急不來,但也確實是個好機會,真拍出來,作品影響力也能再上個台階。」
他心裡琢磨,許成軍這態度,反倒讓他覺得這小子有點深不可測,不是那種容易被名利輕易打動的毛頭小子。
許成軍隻是笑笑,沒再多說。
在他心裡,別說一個北影廠,整個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影視圈,無論工業基礎、美學觀念還是市場容量,都還處在非常初級的階段。
他真還看不上。
娛樂圈?他更沒興趣涉足。
這件事,順其自然就好,不值得太上心。
沈玉茹一直留意著飯桌上的氣氛,見關於電影的正式話題暫告段落,立刻笑著開口,發揮她長袖善舞的本事,拉著大家東拉西扯,從正拍著的《廬山戀》,說到最近菜場裡新到的黃花魚,一會兒工夫就把略顯正式的談話氛圍攪和得輕鬆家常起來。
許成軍心想,這位未來丈母娘若生在更開放的時代,憑這情商和掌控局麵的能力,妥妥是個能主持中饋、聯絡各方的厲害角色。
可惜老蘇在學校有課沒回來,不然場麵或許更熱鬨些。
遺憾啊~
吃完飯,許成軍剛要起身幫忙收拾碗筷,就被沈玉茹笑著推開了:「去去去,你們年輕人聊你們的去,這裡不用你。誌豪,帶你妹夫————帶成軍出去轉轉,消消食。」
她臨時改了口,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蘇誌豪就等這句話呢,一把抓住許成軍的胳膊:「走!哥帶你去見識見識上海灘的「新花樣」,保證跟你平時在復旦泡圖書館不一樣!」
蘇曼舒在一旁看著又好氣又好笑,急忙抓起自己的小布包跟上:「蘇誌豪!你又想帶人去什麼奇奇怪怪的地方?我可得看著點!」
「哎喲,我的好妹妹,放心,都是文化人待的地方,高雅著呢!」
三人出了門,蘇誌豪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在迷宮般的弄堂裡穿行,七拐八繞,來到一片靠近蘇州河、看起來比工人新村更老舊的街區。
這裡的建築多是些頗有年頭的石庫門房子或者舊式裡弄,牆壁斑駁,晾衣杆像叢林般從窗口伸出。
最終,他們停在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前。
樓門虛掩著,裡麵隱約傳出音樂聲,不是收音機裡常聽到的革命歌曲或抒情民歌,而是某種————
更舒緩、帶著點異域情調,甚至有點憂鬱的器樂聲,像是吉他,又不太純粹。
「就是這兒了。」蘇誌豪壓低聲音,推門而入。
裡麵光線昏暗,樓梯狹窄陡峭,還有一股淡淡的菸絲和劣質咖啡的味道。
音樂聲從樓上傳來,更清晰了些,還夾雜著低低的交談聲和偶爾的笑聲。
他們爬上三樓,推開一扇虛掩的、漆皮脫落的木門。
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閣樓空間,屋頂傾斜,開著扇老虎窗,窗外是上海灰藍色的夜空。
屋裡沒有正經家具,地上隨意鋪著幾張草蓆和舊毯子,散落著一些坐墊。
牆上貼著一些素描、水彩畫,還有用毛筆或鋼筆寫的詩歌,內容朦朧,字跡各異。
大約有七八個人散坐在各處,有男有女,年紀多在二三十歲。
男的多留著長發或燙著捲髮,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或肥大的軍褲;女的打扮也頗為大膽,有的穿著顏色鮮艷的長裙,有的甚至穿著男式的襯衫,袖子挽起。
他們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閉目聽音樂,有的在翻看厚厚的書冊。
音樂來自角落裡一台老舊的盤式錄音機,放的是————
許成軍仔細聽了聽,似乎是保羅·西蒙(PaulSimon)的《斯卡布羅集市》
(ScarboroughFair),音質沙啞,卻別有一種觸動人心的力量。這在1980年的上海,無疑是極其「先鋒」的聽覺體驗。
嘖,膽子真大~
閣樓裡安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立刻聚焦過來,好奇、審視、探究,還帶著幾分終於見到真人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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