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宮的建設工地熱火朝天,但大秦帝國的政治中樞——麒麟殿內,卻籠罩著一層比暑氣更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並不是因為邊疆的戰事,也不是因為國庫的虧空,而是因為一樣微不足道的小東西。
一枚螺絲釘。
李斯跪在大殿中央,手裡捧著一個鋪著黑絨布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枚剛剛從少府工坊裡送來的、用精鐵打造的螺絲和螺母。他的官帽有些歪,額頭上滿是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
「陛下,臣……臣有罪。」李斯的聲音乾澀。
嬴政坐在禦榻上,手裡依舊拿著那個裝著枸杞溫水的雙層陶瓷杯。他並沒有看李斯,而是看著麵前擺放的一堆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弩機部件。
「你是該有罪。」嬴政放下杯子,拿起兩把弩機,「這就是你向朕保證的『大秦標準』?」
「朕剛才試了一下。把這把弩的懸刀(扳機)拆下來,裝到那把弩上。結果呢?」
「卡住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李斯的心口。
「李斯,你告訴朕。如果這是在戰場上,士兵手裡的弩壞了,撿起戰友遺物裡的零件想修,結果發現裝不上。他是該坐下來拿挫刀慢慢挫呢,還是等著被匈奴人砍死?」
李斯把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陛下!少府的工匠已經盡力了!他們每個人都領了那把『標準尺』,也是按圖紙打造的。可是……可是手工打磨,終究有誤差。有的手重了,有的手輕了,這螺紋差之毫厘,就謬以千裡啊!」
李斯心裡苦啊。他是法家,管人他在行,可讓他管這毫釐之間的鐵疙瘩,簡直比讓他去繡花還難。
嬴政嘆了口氣。
他知道李斯說的是實話。沒有工具機,沒有流水線,完全靠工匠的手感,想要實現「零部件互換」,這在古代簡直是神跡。
「小G。」嬴政在心中默念,「朕是不是太急了?」
腦海中的藍色光幕閃爍了一下。
【陛下,工業化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它是對『精度』的極致追求。】
【現在的瓶頸在於『母機』。沒有高精度的車床,就造不出標準的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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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您不能停。因為如果沒有標準,您的鐵路修不長,您的蒸汽機(還在圖紙上)永遠會漏氣。】
【建議:建立『分級公差製度』。允許誤差,但必須把誤差控製在『能擰進去』的範圍內。】
嬴政揉了揉太陽穴。
「李斯,起來吧。」
「朕不殺你,也不罰你。但這事兒沒完。」
嬴政站起身,走到李斯麵前,拿起那枚螺絲。
「工匠手感不準,那就把手感去掉。」
「傳令墨家巨子。朕要他們造一種機器。哪怕是用腳踩的,用水力拉的,也要給朕造出一個專門『削鐵』的轉盤來(原始車床)。讓刀具固定不動,讓鐵條轉動,這樣削出來的圓,總該比手磨的圓吧?」
「還有,建立『質檢司』。」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以後少府出產的每一顆螺絲,都要過這個『環規』(通止規)。能擰過去的,是合格品。擰不過去的,不僅要回爐,還要追究那個工匠的責任。」
「扣他的工錢,直到他手穩為止。」
李斯聽得冷汗直冒,但也聽出了其中的門道。這是把治人的嚴刑峻法,用在了治物上。
「臣……領旨!」
……
解決了螺絲的問題,嬴政並沒有感到輕鬆。因為另一個更讓他頭疼的麻煩,正隨著南風飄進鹹陽。
那是一股腐爛的味道。
太醫令夏無且正站在殿外候旨,他身邊還站著幾個同樣麵色凝重的醫官。他們身後,並沒有帶著藥箱,而是抬著一具被白布嚴密包裹的屍體。
「宣夏無且覲見!」
夏無且走進大殿,先是行了大禮,然後並沒有起身,而是跪在地上,聲音顫抖。
「陛下,南方靈渠工地急報。除了瘧疾,又出了一種怪病。」
「病患腹痛如絞,一日如廁數十次,排出之物如膿血,最後脫水而亡。青蒿汁對此病……無效。」
「這是剛剛從前方運回來的……病死勞工的屍體。臣等無能,查遍醫書,隻知是『痢疾』,卻不知病根在何處,更不知如何根治。」
嬴政看著那具屍體,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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