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頓的雪還在。
陳拙拖著行李箱走到皮埃爾家門前時,門廊兩邊積著薄薄一層雪,中間的石板路被鏟開了,露出溫漉漉的灰色,箱輪壓過來,帶了些機場外的泥水,到階前停住,在石板上留下兩道很淺的印子。
屋裡傳來腳步聲。
門很快從裡麵打開。
皮埃爾站在門後,頭發梳得整齊,老花鏡掛在胸前,屋裡的暖氣順著門縫湧出來,混著一點湯的味道,玄關旁邊還靠著一隻深色旅行箱,箱子口半開著,露出一條疊到一半的圍巾。
“進來吧,外麵冷。”
皮埃爾把門推得更開,順手接過陳拙手裡的箱子,箱輪上的雪泥還濕,他沒有往裡拖太深,隻把它停在玄關地墊旁邊。“路上順利嗎?”
“順利。”
“那就好,我們也是昨天才到家,門口這些東西還沒收完。”
陳拙換了鞋,把外套掛到門邊,屋裡比外麵亮,廚房那邊有爐火的聲音,湯鍋像是剛開過,鍋蓋邊緣還冒著熱氣。瑪蒂爾達從餐廳那邊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折好的餐巾,她看見陳拙,先把餐巾放到桌上,又走過來接他的圍巾。“新年好。”
這句中文說得比電話裡順一些。
陳拙微微低頭。
“老師,師母,新年好。”
瑪蒂爾達笑起來,把圍巾掛到一旁。
“先坐一會兒,湯還熱著,行李等一下再收。”
皮埃爾彎腰把陳拙的箱子挪到一塊舊布上,省得雪泥沾到地,做完以後,他才直起身,拿起桌邊的紅茶杯,茶還熱著,顏色很深。桌角壓著幾張瑞士寄回來的信封,旁邊有一盒拆開的巧克力,盒蓋沒扣上,皮埃爾和瑪蒂爾達從瑞士回來得匆忙,屋子裡還留著一點旅途後的鬆散,陳拙的箱子停在玄關邊,倒也不顯得突兀。
瑪蒂爾達把一碗湯放到他麵前。
“飛機上的東西不好吃吧?”
陳拙端起碗。
“還行。”
皮埃爾在桌邊坐下,看了他一眼。
“你說還行的時候,通常不太可信。”
瑪蒂爾達把勺子放到碗旁。
“所以先喝湯。”
湯裡是土豆,胡蘿卜和洋蔥,味道很清,熱氣撲到臉上時,旅途裡的那點冷意慢慢散了,陳拙喝了幾口,手指才真正暖過來。吃飯前,他先給國內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短,劉秀英聽見他已經進屋,第一句還是問吃沒吃東西,陳拙看著桌上的湯,答正在吃。那頭安靜了一下,又叮囑他早點睡,機場裡該講的話已經講過,隔著電話線再重複,反而顯得沒完沒了,最後劉秀英隻補了一句,不許熬夜。陳拙掛了電話,湯還熱著。
等箱輪下的舊布不再滲水,皮埃爾把行李箱拖到餐廳旁邊,陳拙蹲下去打開箱子,裡麵的衣服被壓得很實,兩邊都墊著毛衣,幾樣東西塞在空隙裡,明顯不是他自己收出來的。
瑪蒂爾達低頭看了看。
“你媽媽整理得很仔細。”
陳拙把上麵的衣服拿出來,先放到椅背上,衣服下麵,兩瓶牛肉醬露了出來,外麵裹著舊報紙和膠帶,比上次帶來時還要嚴實。瑪蒂爾達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打開廚房櫃子,從調料架下層拿出上次剩下的那瓶,瓶子裡還剩一點,瓶口擦得乾淨,紅油沉在玻璃底下,新帶來的兩瓶拆去外麵最厚的報紙,挨著那一瓶放進去,剛好占滿那一排空位。
“正好。”
瑪蒂爾達把櫃門合上。
“上次那瓶還剩一點,今天先吃它。”
皮埃爾端著紅茶走到廚房門口,目光從那排瓶子上掃過去。
“瑪蒂爾達原本打算去瑞士前吃完。”
“沒有必要在去瑞士前吃完。”
“她那天早上拌了兩次米飯。”
瑪蒂爾達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記這些事情倒是很清楚。”
皮埃爾沒有繼續爭辯,隻端著紅茶回了餐桌。
陳拙把拆下來的舊報紙疊好,放到一旁,箱子裡空出一塊,下麵就是那個係著紅繩的小布袋,紅繩被劉秀英打了一個很緊的結,袋口沒有鬆,邊角也沒被壓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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