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古老的樹冠深處幽咽,仿佛是巨人壓抑在胸腔裡一聲蒼老的歎息,久久縈繞,拂過沉睡的森林上空。夜已深沉似墨,屬於夜的精靈紛紛睜開雙眼,如同漂浮在夜色中的細小熒光。其中,卻有個例外。
螢火溪旁那棵巨大橡樹下的樹洞裡,小精靈阿布把自己蜷成一個顫抖的點。他緊裹在薄薄的睡袍裡,細小的拳頭壓在胸口,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擠壓著壓抑不住的驚懼,呼吸又細碎又急促,仿佛隨時會被恐懼掐斷。
黑暗——這濃稠、沉重、深不見底的黑暗,對他而言不僅是夜的顏色,更是冰冷緊勒的繩索。樹葉篩落的稀薄星光,根本刺不透他內心深深的惶恐。外頭每一粒偶然滾落的果子、樹枝無聲的歎息、夜行動物掠過草叢的悉窣,全在黑暗裡被無限放大。那低沉的夜風,鑽進他耳朵立刻化作了幽魂的嗚咽,撞擊著薄薄的樹皮牆。
今晚父母出門前去參加遠方精靈的緊急會議,留下他孤零零獨自守護這片寂靜。“沒事的,阿布,像棵小草一樣安心躲著。”媽媽臨走前這般囑咐著,柔聲安慰。可此刻,所有叮嚀全都飄遠了。阿布隻聽見自己慌亂的心跳敲打著耳膜,像是要掙脫這黑黢黢囚籠的鼓點。他用力閉上眼睛,仿佛能隔絕掉外麵那無聲的喧囂,但那更深沉的黑幕內部反而映出各種猙獰無形的巨物輪廓,在虛無中對他齜牙獰笑。
就在這時。
一聲微弱淒厲的哀鳴突然撕破了夜的沉寂!仿佛一隻無形的手,倏地扼住了阿布恐懼的喉嚨!聲音近在咫尺,清晰又絕望,如同一支冰冷細箭射穿了厚重的沉寂。
那絕不是尋常的風聲或者枝葉婆娑,那是活物痛苦的哀鳴!是生命在掙紮求救的嘶喊!阿布瞬間繃緊了身體,耳朵高高豎起,細微的絨毛也跟著顫栗起來。恐懼的寒流還凝滯在他的四肢百骸深處,可另一股陌生的熱流卻開始頂撞胸口——那是從未有過的焦急洪流,衝刷著他凍結的膽怯。
他遲疑著,手輕輕按住突突直跳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氣,那冰涼的空氣似乎帶著一點令人平靜的濕潤味道。幾乎耗儘全部力氣,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洞口旁。清冷的星芒吝嗇地塗抹著一小塊一小塊的葉片邊緣,世界被切割成破碎的墨色圖案。他屏住呼吸,探出一點頭,努力在模糊輪廓中搜尋。
溪水在近處汩汩流淌,如同夜色低回不絕的絮語。那微弱又絕望的鳴叫,好像就是從溪邊亂石叢的方向斷斷續續傳來。是什麼東西落入厄運?也許正處在巨大的痛苦和無援中?
樹洞裡小小的黑暗,此刻被那未知痛苦的生命牽引著,變得空前壓抑窒息。那不絕如縷的悲鳴聲聲叩問著他,是繼續躲在這殼裡,任由恐懼壓倒一切,還是鼓起最後一點膽量,邁出這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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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胸中那洶湧的熱流衝垮了冰封的堤壩。他咬住下唇,牙齒陷進軟肉裡,一絲細微的血腥味彌漫開來。他撐開薄薄的翅膀,抖索著,歪歪斜斜飛出了樹洞。翅膀掠過冰冷的夜風時,他忍不住狠狠打了個激靈。
月光是吝嗇的,隻在個別葉隙流淌成稀疏的白線,大部分地方仍如同漆黑的沼澤地。阿布小小的身影在這片濃重的不安中緩緩穿梭。他的翅膀不敢用力拍打,害怕驚動什麼,又不敢完全收攏停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弱悲鳴如同暗中的向導,拖著他艱難前行。
溪水的聲浪漸漸近了。在一塊布滿青苔的濕滑大石頭後麵,一抹異樣的微亮,極其黯淡,又極其純粹,仿佛是一小塊凝結的月光。阿布的心提到了喉嚨口,他努力收斂翅膀,借助氣流從大石頭旁輕輕降落。
一隻從未見過的小鳥,側躺在那裡,羽毛閃爍著奇異的皎潔光澤,即使最黑的墨也消融不了分毫。然而一側翅膀卻怪異地耷拉著,根部那圈深紅的血痕赫然在目,像是一輪不幸的新月被狠狠玷汙。那雙原本應該輝映月光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又痛苦,細長的脖頸微微顫動,發出虛弱絕望的哀鳴,聲音斷斷續續,如同掙紮於水中無法喘息。
“月輝鳥!”阿布心中驚呼。他聽過森林長者的傳說——這是月光凝成的生命,隻在滿月森林最純淨處才能孕育,比任何光都更精純珍貴,卻也最易引動覬覦與災禍!他小心向前邁了半步,雙手下意識伸出想要碰觸那痛苦的翅膀。
就在這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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