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了,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幾天裡,雲很低,天很暗,空氣黏糊糊的,像有什麼東西貼在皮膚上。劉三不再打人了,但他也不說話了。他坐在大屋子裡,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不見人,不吃飯。有人進去送飯,看到他的臉,嚇得把碗放在桌上就跑。他的臉是灰的,灰得像一塊抹布,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兩頰的肉都沒了,隻剩一層皮。眼睛是空的,像兩個洞,什麼都沒有,像那些被樹養著的人,像那些在廢墟間飄著的藍白色的火。方岩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間大屋子,臉上沒有表情。韓正希抱著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陰天裡很亮,像一盞燈,一明一暗的,照著她的臉。她看著方岩,聲音很輕:“他快撐不住了。”
王老板還關在糧倉裡。他在裡麵待了十幾天,瘦了一圈,頭發白了一半,眼睛凹進去了,像一具會喘氣的屍體。他的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一口布袋。他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趙把頭也關在裡麵,他的腿斷了,沒有接好,骨頭茬子戳出來,傷口流著膿,黃黃的,黏黏的,蒼蠅圍著轉。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比老刀還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錢師爺死了,被藍白色的火燒死了。他的屍體被人拖到城外埋了,沒有棺材,沒有墓碑,隻有一堆新土,上麵壓著幾塊石頭。老孫頭還活著,但他瘋了。他每天對著牆磕頭,額頭磕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結成了黑紅色的硬痂。他嘴裡喊著“我不敢了不敢了”,一遍一遍的,像一台卡住了的機器,翻來覆去,就這一句。還有幾個人——那些賬房老頭說過的、但還沒有被抓到的。李掌櫃跑了,去了南邊,去了洋人的地盤,沒有人敢去那裡抓他。馬三、劉黑子、張屠戶死了。剩下的,就是這些了。劉三坐在大屋子裡,聽著手下人的彙報。那些人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隻是隔著門簾說話。一個人說:“王老板快不行了,要不要給他找個郎中?”劉三沒有說話。另一個人說:“趙把頭的腿爛了,會不會死在糧倉裡?”劉三還是沒有說話。第三個人說:“老孫頭瘋了,天天磕頭,吵得其他人睡不著。”劉三依舊沒有說話。那些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該怎麼辦,退了出去。
方岩讓老周頭去找劉三,說了一句話。老周頭去了,站在大屋子門口,看著裡麵那個坐在黑暗裡的人。屋裡的燈滅了,窗簾放下來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個人形的黑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老周頭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板裡:“方岩讓我告訴你——該清了。不清,會爛。”劉三抬起頭,看著老周頭。屋裡很暗,看不清他的臉,但老周頭感覺到他的眼睛在動。那眼睛是空的,但裡麵有了一點東西,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光,很弱,很淡,像快滅的燈芯,閃了一下,又暗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那一下點頭很慢,很輕,像脖子上掛了千斤重的東西。老周頭轉過身,走了。劉三坐在那裡,又坐了很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很慢,像在數數,像在等什麼。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大屋子,走到街上。陽光很亮,刺得他眯著眼睛,像一隻從洞裡爬出來的老鼠,不適應光,不適應風,不適應人的聲音。他走到糧倉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板是木頭的,很厚,上麵有鐵皮包著,鐵皮上生了鏽,黃黃的一片。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他的左邊挪到了右邊,久到他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然後他轉過身,走了。他沒有開門,沒有放人,也沒有殺人。他隻是站在那裡,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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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岩知道了劉三的反應,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城門口的石頭上,看著那間大屋子,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城裡,走到糧倉前。老刀跟在他身後,黃刀拄在地上,一瘸一拐的,但沒有停。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老刀身後,小鹿的光芒在陰天裡很亮,一明一暗的,像一盞燈。方岩推開糧倉的門,門軸生鏽了,嘎吱一聲,很響,像有人踩到了老鼠的尾巴。他走進去。裡麵很暗,隻有門縫裡透進來幾絲光,照在地上,照出幾道亮亮的印子。有一股臭味——屎尿的臭味,血腥的臭味,腐爛的臭味。那味道黏糊糊的,鑽進鼻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貼在鼻腔裡麵,怎麼擤都擤不掉。王老板縮在角落裡,他的衣服濕了,不知道是尿還是汗。他看到方岩,往後退了退,背抵著牆,退無可退。他的嘴張著,想喊什麼,但聲音出不來,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趙把頭躺在地上,腿上的傷口流著膿,黃黃的,黏黏的,蒼蠅圍著轉,嗡嗡嗡的,像一群小飛機。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灰蒙蒙的,不知道在看哪裡。老孫頭對著牆磕頭,一下一下的,額頭磕在磚牆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像有人在敲鼓,但鼓破了,聲音悶悶的,沉沉的。他的額頭已經爛了,血和泥混在一起,變成黑紅色的糊,糊在牆上,糊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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