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臨江市中檔餐飲界的老字號——“福滿樓”。
包廂裡煙霧繚繞,混合著紅燒鯉魚的腥味和劣質白酒的衝勁兒。圓桌上,七大姑八大姨圍坐一圈,唾沫星子橫飛,那動靜比早市還熱鬧。
顧慶舟坐在靠門口的上菜位,手裡戴著一次性手套,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油燜大蝦。
剝好後,他把蝦仁放進母親的碗裡,神色淡然,彷彿周圍的喧囂與他處於兩個平行時空。
“哎呀,我說大姐夫,你們家慶舟這事兒,到底怎麼個章程啊?”
坐在主位旁邊的二姨,一邊剔著牙,一邊斜眼看著顧慶舟,那雙畫得有點飛的眉毛挑得老高:
“這都停職兩三天了吧?還沒個動靜?我可聽說了,機關裡頭停職,那基本上就是開除的前奏。你們老兩口可得早做打算,別到時候連養老金都讓他給啃了。”
顧父臉色漲紅,剛想張嘴解釋,就被二姨的大嗓門給堵了回去。
“要我說啊,年輕人就是氣盛,不懂規矩。”
二姨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教訓道:
“在單位裡混,那得學會低頭。得罪了領導,還想有好果子吃?慶舟啊,不是二姨說你,你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哪怕去給那個趙主任跪下磕幾個頭呢?”
顧慶舟沒擡頭,繼續剝第二隻蝦。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要是二姨知道,她口中那個需要“跪下磕頭”的趙紅衛,現在正躺在醫院裡半身不遂,等著我去給他送牢飯,不知道這瓜子還嗑不嗑得下去?
“媽,你跟他廢什麼話啊。”
坐在二姨旁邊的表弟林子,染著一頭黃毛,翹著二郎腿,正拿著最新的諾基亞玩貪吃蛇。
他瞥了顧慶舟一眼,滿臉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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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這是清高,看不上咱們這些俗人。不過表哥,清高能當飯吃嗎?我現在跟著強哥在遊戲廳看場子,一個月都有八百塊。要不你跟我混得了,我跟強哥說一聲,讓你去收銀?”
“林子!怎麼跟你哥說話呢!”
二姨夫張有德嗬斥了一聲,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責備,反而透著股優越感。
張有德是區衛生局的一個小科員,混了半輩子還在科員位置上打轉,但這不妨礙他在親戚麵前擺官威。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光滿麵地說道:
“慶舟啊,這事兒確實棘手。不過呢,也不是完全沒救。”
他故意頓了頓,享受著顧父顧母投來的焦急目光。
“雖然那個趙紅衛出事了,但我聽說,這次整頓發改委的,是紀委那邊的硬茬子。巧了,我跟紀委的一個幹事是酒友,關係鐵著呢。”
張有德拍了拍胸脯,牛皮吹得震天響:
“改天我組個局,幫你問問情況。隻要我那哥們兒一句話,把你從停職名單裡撈出來,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顧母一聽,眼睛亮了,趕緊給張有德倒酒:
“哎呀,那可太謝謝他二姨夫了!慶舟,還不快敬你二姨夫一杯!”
顧慶舟摘下手套,端起麵前的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有德:
“二姨夫,您那哥們兒這麼大能量?連市紀委辦的案子都能插手?”
“那是!”
張有德被這一激,更是找不著北了,“在臨江這一畝三分地上,就沒有我張有德搭不上的線!你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顧慶舟笑了笑,抿了口茶。
上一世,直到家裡出事,這位二姨夫也沒伸過一根手指頭,反而為了避嫌,連電話都換了。
現在這副嘴臉,看著真像一出滑稽戲。
“行了行了,工作的事以後再說。”
二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眼神在顧慶舟身上掃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滯銷的處理品:
“慶舟啊,工作沒了可以再找,但這終身大事可不能耽誤。你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光棍了。”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這是我同事的表妹,今年三十五,雖然離過婚帶個孩子,但人家有套房,還是拆遷戶。隻要你點頭,人家不嫌棄你現在是個無業遊民。”
顧慶舟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體型富態,眉宇間透著一股精明算計。
“二姨,這就不用了。”顧慶舟淡淡地把照片推了回去,“我有女朋友了。”
“你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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