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披著厚氅,靠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那揚大病帶來的混沌與驚痛,已沉澱為一種更深的、冰封般的沉寂。
行刑的消息,青墨低聲稟報過了。他隻“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仿佛那揚血腥,那幾條人命,與他隔著千山萬水。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係在袖中暗袋裡那張薄薄的、被體溫焐得微熱的紙條上。
紙上是他讓青墨暗中尋訪、初步篩選出的兩處莊子信息。
一處名“棲雲莊”,在京北百二十裡,山環水繞,甚是僻靜,莊戶不多,以果木藥材為生。
另一處名“鬆溪別業”,在京西六十裡,稍近些,是個中等田莊,出產豐足,離官道不遠不近,莊頭據說是個老實本分的。
他反複比較,躊躇不決。僻靜的安全,卻也孤寂;近便的略繁華,卻也人多眼雜。
他既想將那人送得遠遠的,徹底脫離這潭渾水,卻又隱隱害怕那種徹底的、再無瓜葛的“遠”。這種矛盾的心思,讓他遲遲做不出決定。
最終,他將寫著兩處莊子簡況的紙條,小心地封入一個普通的素麵信封,沒有署名。然後叫來青墨,低聲吩咐了幾句。
青墨眼中掠過一絲了然,接過信封,無聲退下。
半個時辰後,在通往舊庫那條少人經過的甬道轉角,青墨“不慎”與一個低頭走路的小廝撞了個滿懷,袖中的信封滑落在地。
小廝連聲道歉,撿起信封,青墨已匆匆走遠。小廝拿著信封,左看右看,撓撓頭,順手放在了旁邊堆放雜物的石凳上,自顧走了。
一陣風吹來,信封輕輕飄落在地,又滾了幾滾,停在舊庫那扇總是虛掩的、厚重的木門門檻邊。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舊庫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秦鎮嶽拿著雞毛撣子,像是要出來撣撣門楣的灰。
他一眼就看見了門檻邊的信封。彎腰,撿起,捏了捏厚度,抬眼看了看空無一人的甬道,臉上每條皺紋都似凝固的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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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沒說,拿著信封,轉身回了庫房,關緊了門。
庫房裡光線昏暗,充斥著鐵鏽、塵土和舊皮革混合的氣味。
秦鎮嶽就著高窗透下的一點天光,撕開信封,抽出紙條,慢慢地、仔細地看。每個字都看得很慢,像是要刻進眼裡。看完了,他又慢慢地,將紙條按照原樣折好,塞回信封,捏在粗糙寬厚的掌心裡,良久不動。
窗外風聲呼嘯。老兵雕塑般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嶙峋而孤直。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二公子在問他,也在告訴他:我要送他走,這是我能給的選擇。您看,可還妥當?您若心疼,若不舍,若覺得不妥,如今,還來得及說。
可是,說什麼呢?攔下?留在侯府?留在這剛剛經過血腥清洗、依舊暗流潛藏、且二公子心結已深的地方?
秦鎮嶽比誰都清楚,留下,對平安那孩子,未必是福。那孩子的眼神,太乾淨,又太鈍重,像未經雕琢的璞玉,也像飽經霜雪的枯草,經不起這高門內宅裡無休止的磋磨與暗箭。
走吧。走了好。天高地闊,哪怕清苦些,圖個安心。
老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渾濁的水光已被壓了下去,隻剩下深潭般的沉靜與決斷。他
將信封仔細收入懷中貼身處,然後走到兵器架旁,取下那杆陪伴他最久、也最為愛惜的舊戟。
戟身冰涼,他卻用袖子,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擦拭著,仿佛要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磨進這細微的動作裡。
夜色,如期降臨,濃重得化不開。府中各處次第亮起燈火,那揚白日的血腥帶來的戰栗,似乎也被這慣常的暖光稍稍驅散了些,至少表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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