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他來時一身單薄破衣，去時能帶走的也不多。
他將這些衣物仔細疊好，秦伯給的碎銀和肉乾用舊帕子包了，貼身收著。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床沿，望著這間住了不算太久、卻經曆了生死驚變的屋子。四壁空空，一桌一椅一榻，便是全部。
空氣裡有淡淡的灰塵和舊木料的氣味，窗外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黎明前最深的寂靜。
“吱呀——”
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個高大的身影側身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沒有發出多大響動。
是秦鎮嶽。老人似乎起得更早，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半舊的灰布夾襖扣得嚴嚴實實，隻是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秦伯……”
平安站起身。
秦鎮嶽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老人自己卻沒坐，隻是走到桌邊，借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燭火，目光沉沉地掃過床上那個小小的青布包袱，又在少年清瘦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都收拾好了？”老人的聲音比平日更沙啞些。
“嗯。”平安低低應了一聲。
秦鎮嶽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扁平的、用牛皮仔細縫製的小袋，邊緣磨得發亮，用細繩緊緊紮著口。“這個，你貼身帶著。”
平安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形狀方正，像是……“這是？”
“早年打仗時，從一個小頭目身上摸來的護心鏡，精鋼打的，結實。”
秦鎮嶽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不是什麼值錢玩意，但……多少能擋擋。貼身放著，別讓人瞧見。”
平安捏著那冰涼堅硬的牛皮小袋，喉頭哽了一下，說不出話，隻用力點了點頭。
秦鎮嶽看著他低垂的頭、單薄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庫房裡經年累月的灰塵氣息仿佛還纏繞在他身上，但此刻，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有一種罕見的、近乎柔軟的掙紮。
他終於伸出手，不是慣常的拍肩，而是有些笨拙地，落在平安的頭頂，很輕地揉了揉那有些枯黃的發。
“小子，”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這侯府，是個吃人的地方。你在這兒，受過罪，也……也算撿回條命。如今能出去，是造化，別回頭，也別惦記。”
平安的睫毛顫了顫，沒抬頭。
“我老頭子，沒什麼本事，就是個看庫房的。這輩子，沒成家，也沒個一兒半女。”
秦鎮嶽的手微微有些抖，但依舊按在平安頭頂
“你……你是個實誠孩子。那些日子，你一口一個‘秦伯’地叫著，幫我收拾，聽我嘮叨那些陳年爛穀子的破事……我心裡，是拿你當半個兒子看的。”
平安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秦鎮嶽看著他泛紅的眼睛，那裡麵映著一點將熄的燭火，和老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收回手，背在身後，挺直了那總是微微佝僂的背脊，仿佛在凝聚某種力量。
“今日一別，山高水長。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在這庫房裡熬幾年，你不必掛念。往後……就當你秦伯，給你送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手腳勤快些，心眼也活泛些，但別學壞。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秦伯……”
平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有些顫抖地，卻又無比用力地，抱住了老人瘦削卻依舊硬朗的身軀，將臉埋在那件帶著鐵鏽和塵土氣息的灰布夾襖上，哽咽著
終於，他清晰地喊出了那兩個字：
“乾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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