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裡日子照舊，溪水長流，炊煙嫋嫋。自那日岔路口一別，林青那沉默而近乎逃離的背影，總在不經意間浮現。
阿木依舊常來，帶來莊裡新鮮的趣聞，帶來他娘新做的醬菜，帶來無窮無儘的精力。
平安的小院越來越像個樣子，菜畦規整，柴垛齊整，連窗戶紙都糊得平平展展。
“平安哥，想啥呢？”阿木哢嚓咬一口脆生生的黃瓜，那是平安地裡頭一茬的收獲，雖不多，但清甜。
平安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看雲呢，怕是要下雨。”
他沒說謊，天邊確有積雨雲。但他心裡想的，確是另一件事。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去溪邊打水時，多繞幾步路，往那片深潭方向去。有時是清晨，露水未晞；有時是傍晚，夕陽斜照。
他並不靠近，隻是遠遠地，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青總在那裡。他垂釣的姿態幾乎一成不變，像一尊長在石頭上的、沉默的雕像，隻有偶爾魚線微顫，他才極敏捷地提竿，動作流暢而穩定，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平安並不刻意上前搭話。他隻是在路過時，稍稍放慢腳步，或者在打滿水、準備離開前，找個不遠不近的地方歇歇腳。
有時，他會放下點什麼——不是特意準備的，更像是某種自然而然的分享。
躲是一些雜糧餅，蔬果之類的，東西不多，也不值錢，甚至有些隨意。
他用寬大的、洗淨的樹葉托著，輕輕放在離林青不遠、另一塊被溪水衝刷得光滑的石頭上，然後提起水桶，轉身離開。
起初幾次，林青毫無反應。平安放下東西時，他連動都不動一下，仿佛身邊空無一物。
等平安走遠，再回頭，那樹葉包仍原樣留在石上，在風裡微微瑟縮，像被遺棄的、無聲的饋贈。
有時，平安下一次路過，會發現東西不見了，不知是被林青拿走了，還是被鳥雀或小獸叼了去。
平安從未有過半點計較，他本就不曾期待有所回應，隻是循著本心，把能給的善意，都悄悄遞出去而已。
他隻是想起了自己初到莊子時，那份無人相識、無所適從的茫然。他想起了幫他修籬笆的鄰裡，想起了阿木，也想起趕集那日，眾人伸手相助的模樣。
一點點陌生的善意，就像暗夜裡微弱的火苗，即使不足以取暖，也能讓人看見光的方向。
直到有一天。那是個悶熱的午後，蟬鳴嘶啞，連溪水都仿佛流得懶洋洋的。
平安剛從地裡回來，滿身是汗，口渴得厲害。他照例去溪邊打水，懷裡揣著早上煮粥時特意多留的一小截紅薯，用洗淨的桑葉包著，還帶著一絲餘溫。
他打滿水，將木桶放在一邊，走到那塊熟悉的石頭旁。
林青今天似乎釣得不錯，腳邊的舊魚簍裡，有魚兒撲騰的輕微水響。
平安蹲下身，將桑葉包輕輕放在石頭上，動作熟稔。
就在他直起身，準備去提水桶時，一個極低、極啞，幾乎被潺潺水聲蓋過的聲音，從鬥笠下飄了出來：
“為什麼？”
平安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過頭。
林青依舊沒有看他，甚至沒有改變坐姿。他盯著水麵某處浮漂的微小動靜，嘴唇抿得更緊，仿佛剛才那兩個字不是他發出的。
“嗯？”平安沒聽清，或者說，不確定。
林青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過了幾息，他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略高了一點點，卻依舊乾澀，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艱難：
“你明明知道那些我的傳聞。”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兩人之間漾開無聲的漣漪。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連惱人的蟬鳴都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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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本已提起的水桶，走到溪邊，找了塊離林青不遠不近的、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溪水清涼，漫過他的腳踝，帶走一絲暑氣。
他看著林青僵直的側影，緩緩開口，語氣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平靜：
“我聽說了。” 他承認得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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