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伏在勇毅侯府西牆的牆頭，像一隻蟄伏的夜鳥，呼吸壓得又輕又緩。
他臉上抹了灶灰，粗布衣裳沾著塵土，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昧的夜色裡亮得灼人，裡麵是壓得沉沉的悲，和一股子必須做成的執拗。
他是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人。走大門，自報身份，肯定是不可的，這隻會立刻將自己暴露，引來不必要的盤問和注意。甚至可能牽連當初安排他離開的二公子。
平安不想節外生枝，更不想以這種尷尬的方式麵對他。翻牆進來，是他琢磨過最快也最不惹眼的路子。
鄉下半年，別的或許沒長進，但跟著阿木爬樹下河、估摸著力道和落腳點的本事，倒是練出來了。
牆是高，可牆角那幾棵老槐樹的枝椏粗壯，斜斜地伸著，像是專給他這歸來的人留的路。
他伏在牆頭，目光先飛快地掃過牆內。夜色裡的侯府，是他熟悉的輪廓，卻又透著一種陌生的寂靜。
他迅速抬眼掃視，最終目光落在西邊偏院的方向——
那裡隱隱有白光透出，不似尋常燈籠的暖，是一種慘淡的、揪著人心的顏色。
秦伯……
心口猛地一抽，平安閉了閉眼，將那股瞬間湧上的酸澀狠狠壓下去。
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他定了定神，尋找牆內的落腳點。一塊假山石後的陰影，看著穩妥。
就在他繃緊腰腿，準備悄無聲息滑下去的刹那，眼角的餘光，卻冷不丁瞥見——牆根底下，那一片他原以為空無一物的暗影裡，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挺拔，負手而立，就靜靜地站在那兒，也不知站了多久，此刻也注意到他，微微仰頭。
月光很淡，勉強勾勒出那人清晰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平安渾身的血，唰地一下，似乎涼了半截。
大公子。
怎麼是他？他怎麼會在這兒？
一時間，平安腦子裡空白一片，伏在牆頭的姿勢僵住了，上不得，下不得，隻有夜風吹過耳邊，呼呼地響。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此刻他這副鬼鬼祟祟、夜半翻牆的行徑，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牆下的蕭煜，卻沒什麼動靜。
沒有厲聲喝問，也沒有召喚護院，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沉靜得像兩潭深水，看不透底。
然後，平安看見，大公子抬起雙臂。
動作不緊不慢，甚至稱得上從容。手臂平伸出來，手掌向上，對著牆頭上狼狽不堪的他，緩緩地，張開了五指。
那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姿勢——接著他。
平安徹底愣住了，趴在牆頭上，眼睛都忘了眨。這是什麼意思？大公子……這是要接住他？
這念頭太過荒謬，讓他一時之間幾乎無法理解。
夜風吹得牆頭的枯草簌簌地響。時間一點點過去，牆下的人維持著那個姿勢，耐心好得驚人。
平安隻覺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也不敢動，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那股尷尬勁兒，順著脊椎骨一路爬到了頭頂，燒得他耳根子都燙。
就在平安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對峙逼得想原路退回巷子裡時，牆下終於傳來了聲音。
“跳。”
不是命令，倒更像是一種平靜的陳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道。
平安渾身一激靈。他看著牆下那張沒什麼波瀾的臉，又回頭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來路。
秦伯靈前那點慘白的光，又在眼前晃了一下。
罷了。
平安心一橫，閉了眼，不再去想那許多，朝著牆內，朝著那個張開手臂的身影，直直地墜了下去。
預想中的堅硬地麵沒有迎來，他撞進了一個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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