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指尖觸及上麵深深淺淺的劃痕，仿佛還能感受到老人常年摩挲留下的體溫。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的木門前，站了片刻，才將鑰匙插入鎖孔。“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呻吟，緩緩打開。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木頭、乾草、皂角和老舊衣物的味道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屬於老人特有的暮氣。
屋裡沒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上破損的縫隙漏進來幾縷，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平安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也讓自己那顆依舊抽痛的心，稍微平複。
片刻，他才邁過門檻，反手輕輕掩上門，卻沒有閂上。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清苦。一張硬板床，上麵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洗得發白。
一張掉漆的方桌，兩把舊凳子。一個半舊的衣櫃，櫃門關著。靠牆立著個簡陋的木架，上麵放著洗臉的木盆，旁邊搭著一塊同樣漿洗得發硬的布巾。
牆角堆著些雜物，大多是修補過的馬具、幾捆麻繩、一些零碎工具，都擺放得井井有條。一切都保持著主人生前的習慣，乾淨，簡單，一絲不苟，卻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寂寥。
平安的視線慢慢掃過每一件熟悉的物事，心口那剛被淚水衝刷過的酸澀，又細細密密地泛了上來。
他走到方桌旁，伸手摸了摸桌麵，冰涼。桌上還放著半個沒吃完的，已經乾硬的雜麵饃，旁邊是一隻粗陶碗，裡麵還有小半碗清水。
這大概是他最後那頓沒吃完的飯食。
平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淚意強行壓下。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他得替乾爹，好好收拾這最後的“家”。
他走到床邊，掀開疊好的被褥。褥子下麵壓著幾件漿洗發白的舊衣，疊得方方正正。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件件拿起，撫平上麵細微的褶皺。手指觸到一件深藍色、肩膀處打著整齊補丁的夾襖時，動作頓住了。
這是去年他看秦伯的棉衣舊得不行，悄悄用攢下的月錢買了布和棉花，求著廚房一位相熟的婆子幫忙做的。
秦伯當時嘴上責怪他亂花錢，眼裡卻有藏不住的笑意，之後常都穿著。
平安將那件夾襖緊緊抱在懷裡，臉埋進去，上麵殘留的、獨屬於老人的、混合著陽光和草屑的淡淡氣息。
冰涼的液體再次溢出眼眶，無聲地洇濕了粗糙的布料。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夾襖仔細疊好，放在一旁。然後開始整理床頭一個小小的、掉漆的木匣子。
這是秦伯唯一稱得上“私物”的東西。打開匣子，裡麵沒什麼值錢物件，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幾根用剩的縫衣針，一團麻線，一小截用禿的炭筆。
匣子最底層，壓著一塊折疊整齊的、深灰色的舊布。
平安將它取出，展開，是一塊半舊的汗巾，洗得布料發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汗巾的一角，用歪歪扭扭的線，繡著一個“嶽”字。
針腳粗陋，甚至有些難看。
這玩意兒是平安自己琢磨著繡的。他那會兒臉皮薄，壓根不好意思拿出來，偏是秦伯收拾東西時撞見了。
老人家掂了掂，隨口笑道：“瞧這針腳歪歪扭扭的，醜是真醜，不過這份心意，倒挺叫人暖心。”
平安的手指撫過那個粗糙的“安”字，指腹傳來布料柔軟微糙的觸感，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平安渾身一僵，幾乎是瞬間從悲慟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警覺地抬頭，望向那扇虛掩的門。
這個時候，誰會來這裡？
沒等他做出反應，門外響起了兩聲極輕、卻清晰的叩門聲。
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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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熟悉的、克製的意味。
平安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將汗巾和那件夾襖飛快地塞進懷裡，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壓下聲音裡的顫抖，儘量平穩地問：
“誰？”
門外靜默了一瞬，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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