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塘沽碼頭。
天色陰沉得像是被重型鍛壓機剛打出來的生鐵闆，透著股子能把人肺管子凍裂的涼氣。
狂風卷著細碎的冰碴子，在棧道和倉庫之間橫衝直撞，抽打在那些高聳的塔吊桁架上，發出一陣陣尖利的金屬哨音。
原本該是一派繁忙的商港，此刻被北方第一機械局的警衛團徹底封鎖。
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名穿著深黑色呢子軍服、戴著M18鋼盔的哨兵。
由於此時的北方工業已經進入了高壓備戰狀態，這些哨兵手裡的衝鋒槍都已經壓上了實彈，保險栓在冷風中散發著冷冽的機油味。
馮玉祥站在距離泊位最近的一處防波堤上。
他那張紫紅色的老臉被寒風吹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但他依舊強撐著那副布衣將軍的架子。
為了這場在京城政變後的頭號外交戲，他特意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軍裝，腰間的子彈帶勒得極緊。
他此時正煩躁地來回走動，布鞋踩在堅硬的凍土層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段家那小子呢？”
馮玉祥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副官，語氣裡透著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
“他在這碼頭上鋪了三公裡的紅毯，連他媽的電廠、水廠都派兵圍了，結果這正主兒到現在還不露麵？”
副官縮了縮脖子，指著遠處那列正吐著濃煙、停在碼頭專用鐵路線上的裝甲列車。
“少帥在那車裡……說是要點驗給孫先生準備的藥劑。”
馮玉祥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在他這種靠拚刺刀起家的軍閥眼裡，這種躲在鐵殼子裡的行為，就是徹頭徹尾的軟骨頭。
但他並不知道，段宏業此時正坐在列車的防彈指揮艙裡。
他不僅穿著加厚的鋼闆背心，甚至在視線所及的每一個樓頂都布置了狙擊手。
這種由於極度缺乏安全感而產生的縝密，才是他在這種亂世裡活下去的底牌。
汽笛聲低沉且雄渾，像是一頭受驚的巨獸在海麵上發出的咆哮。
“香取丸”號巨大的船影破開薄霧，緩緩向著泊位靠攏。
船舷上那些穿著白軍裝的日本海員，正動作嫻熟地拋出纜繩。
原本沉寂的碼頭，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某種電流擊中。
隨著沉重的艙門緩緩降下，一道消瘦但脊樑挺得筆直的身影，出現在了甲闆邊緣。
孫先生裹著一件黑色的翻領呢大衣。
他的臉色透著一種不正常的蠟黃，那是肝臟病竈在長期折磨他的軀體。
但他那雙眼睛，在看到碼頭上成排的吊車、成列的卡車以及那些散發著鋼鐵氣息的工廠煙囪時，瞬間爆發出了一抹驚人的神采。
那是他構想了一輩子的《建國方略》，在這北方的大地上，終於有了一個真實且有力的倒影。
“段宏業，在此恭候孫先生。”
段宏業此時終於走出了裝甲列車。
他沒有擺出那種軍方大佬的跋扈，而是快步上前，在距離舷梯三米的地方站定。
他低頭斂目，執了一個標準且極重的晚輩禮節。
馮玉祥本來想搶著上去握手。
但段宏業手下那幾名戴著白手套、動作整齊劃一的技術員，已經推著兩台最新型的醫療輪椅，直接切斷了馮玉祥的路線。
“先生，天津風大。這是我們第一機械局研發的恆溫轉運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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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業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孫先生的臂彎。
孫先生低頭看著那台由特種鋁合金打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輪椅，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上的防滑紋路。
“宏業，這是咱們自己造的？”
“是，從軸承到闆材，全是北方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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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業平穩地回答，語氣裡不帶一絲炫耀，卻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就在馮玉祥還在為了被搶了風頭而吹鬍子瞪眼時，段宏業展示出了更具侵略性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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