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園。
屋外的北風卷著殘雪，打在厚重的雙層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類似砂紙摩擦的聲響。
室內，兩盆上好的銀絲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空氣，散發出一種乾燥且略帶木質香氣的熱意。
孫先生半靠在鋪了三層軟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特製的駝絨毯，手裡緊緊攥著那一疊印有“北方第一機械局”絕密鋼印的藍圖。
由於肺部的壓迫，他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沉重，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細微的喘鳴。
但他那雙略顯混濁的眼眸，在掠過那一排排精準的工業數據時，卻亮得驚人。
段宏業坐在側麵的硬木椅子上，身闆挺得筆直，內襯裡的鋼闆馬甲雖然讓他顯得略微臃腫，但也給了他足夠的心理安全感。
“先生，這是我們擬定的‘全國工業標準化建議書’。”
段宏業的聲音平穩、乾脆，不帶任何政治演說家的煽情。
“從螺絲釘的螺紋間距，到鐵路的軌距，再到電網的電壓頻率。”
“我要在五年內，讓這片土地上生產的所有零件，都能在任何一個縣城的工廠裡直接裝配。”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那道連接京津與廣州的長線上重重一劃。
“統一不是靠那幾張蓋了印章的委任狀，而是靠這些能把全國擰成一股繩的工業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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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緩緩擡起頭，視線從藍圖移向段宏業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
他一生都在為了那個名為民國的理想奔走，見過無數自詡救國救民的將軍與政客。
但那些人談論的是地盤、是兵權、是虛無縹緲的道義。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談論的是軸承、是高爐、是能夠量化的生產力。
“宏業，你這是在用鋼鐵，給這五千年文明續命啊。”
孫先生的聲音有些嘶啞，他費力地伸出手，指著藍圖末尾那一行關於重工業優先的批註。
“但我擔心，你這鋼鐵太硬，會傷了百姓的元氣。”
“元氣？”
段宏業嘴角勾起一抹殘酷但極其現實的弧度。
“沒有重型火炮和成排的戰機，百姓連作為元氣的資格都沒有，隻能淪為洋人統計表裡的‘損耗’。”
他從兜裡摸出一塊苦澀的巧克力，撕開錫紙，指尖用力，將其折成兩半。
“這道理，您在廣州應該看得比我清楚。”
聽到“廣州”二字，孫先生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他想起了黃埔島上的喊聲，想起了那個在自己麵前總是表現得謙卑卻野心勃勃的校長。
此時的廣州，雖然打著革命的旗號，但內部派係林立，財政捉襟見肘，連給士兵發一支像樣的步槍都要看列強的眼色。
而他眼前的段宏業，卻在利用這種名為國家主義的冷酷邏輯，生生在北方打出了一個工業的基本盤。
“光頭他……也在上海看過你這些東西。”
孫先生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但他看不懂，他覺得那是買辦的把戲，他更相信他的學生和他的黨軍。”
段宏業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那是他的局限性。”
“一個優秀的戰術執行者，永遠理解不了產能跨代帶來的戰略碾壓。”
“他在廣州拋售我的工業券，自以為是在斷我的根，其實是在斷他自己的後路。”
段宏業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戰區沙盤前，指甲在代表東南五省的位置上輕輕一扣。
“等我的坦克團完成這一輪換裝，他會明白，信念在鋁熱劑麵前，輕得像一張廢紙。”
房間裡的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
孫先生閉上眼，彷彿在消化段宏業這些離經叛道卻又紮實無比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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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種令人生畏的生命力。
那不是舊軍閥那種貪婪的肉慾，而是一種為了達成某種宏大意誌而極度克製的、機械般的精準。
“你想讓我，在通電裡承認你這個五年計劃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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