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京城。
整座城市被一層厚重且壓抑的鉛灰色濃霧死死籠罩，寒風順著空蕩蕩的街道橫衝直撞，捲起滿地的紙錢碎屑與積雪，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個獰厲的旋渦。
這一天，京城所有的工廠都停止了機器的轟鳴，所有的電車都斷開了與電纜的連接，這種由於工業停擺而產生的死寂，比任何炮火聲都要更讓人感到骨髓裡的寒意。
天壇附近的臨時停靈處，氣氛肅殺得像是一座即將引爆的軍火庫。
靈柩並不是傳統的厚重楠木，而是由北方第一機械局特種工藝車間在一夜之間鑄造而成的銀灰色合金棺。
這具重達兩噸的鋼鐵之柩，表麵沒有繁複的龍鳳雕花，隻有一圈圈精準咬合的齒輪紋路與那麵象徵著北方實業的鋼槍徽記。
在段宏業的邏輯裡，先生的軀殼不應該被埋進發黴的土層，而應該被這種能抵抗數百年腐蝕的工業力量永久地封存起來。
合金棺蓋邊緣嵌著一圈特種密封膠，液壓螺栓在燈光下閃爍著冷硬的機油味，這更像是一件精密的工業產品，而非死者的居所。
段宏業正站在行轅的正門前。
他依舊穿著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內襯裡的高錳鋼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帶來一種冰冷且沉重的安全感。
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小六子。
小六子此時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灰色國防軍軍服，左臂上紮著一道黑紗，原本浮誇的眼神在這一連串的工業化洗禮下，透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如鋼坯般生澀的凝重。
“小六子，瀋陽那邊的防空炮位撤了嗎？”段宏業低頭點燃了一根煙，火星在昏暗的暮色中急促地跳動。
“全撤了。所有對空雷達站全部轉入靜默。但咱們的戰鬥機編隊已經在南苑機場掛彈待命了。”小六子壓低了聲音，靴底在積雪上跺出短促的悶響。“馮玉祥那邊的幾個師，今天被我用國葬觀禮的名義全部按在營房裡，一個排都沒放出來。”
段宏業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瞬間被寒風扯碎。他看著遠處那列正吐著白氣的重型貨運列車，眼神冷冽。對他而言，這場葬禮不隻是祭奠，而是北方工業體係對整箇舊官僚體係的一次力量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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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輛由重型卡車底盤改裝而成的靈車緩緩啟動時，整座京城的空氣被巨大的重壓生生抽幹。
跟隨在靈柩後方的，不是披麻戴孝的儀仗隊，而是成排的、塗裝成深綠色的國產一號坦克。
這些坦克履帶碾過青磚地麵的聲音，像是巨大的挫刀在反覆打磨著這箇舊時代已經開裂的骨架。
引擎排出的柴油煙氣瀰漫在長街上，混合著紙錢燃燒的味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工業時代的祭祀感。
長街兩側，數以萬計的民眾跪伏在雪地裡。他們中絕大多數人並不懂什麼叫和平統一共識，但他們能看到那些噴吐著熱氣的鋼鐵巨獸，能看到那些穿著統一製服、動作精準如機械的警衛團士兵。
在這種絕對的暴力與產能麵前，舊式的跪拜演變成了一種對新秩序的本能敬畏。
馮玉祥原本想擠到靈車最前方，試圖以“義子”或者“護法者”的身份在鏡頭前留下最後的政治遺產。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被兩排端著短管衝鋒槍的技術教導團士兵死死隔開。
這些兵不認軍銜，隻認段宏業簽署的特級通行證。
“段宏業！你這是在搞葬禮，還是在搞示威？”馮玉祥在混亂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怒吼，他那張紫紅色的老臉因為氣憤而顯得愈發猙獰。
段宏業連頭都沒回。他站在裝甲指揮車的平台上，拿起那支已經接通了全城廣播係統的受話器。他的聲音通過巨大的擴音器，在京城的上空反覆回蕩，撞擊在紅牆黃瓦之間，激起一陣陣嗡鳴。
“餘遵照先生遺誌，今日為舊時代收官。”
“先生之憂，在於國之不興；國之不興，在於實業之廢。今日我以三千坦克為禮，以萬座工廠為祭。”
“即日起，北方第一個五年工業計劃全麵啟動。凡我同誌，不以槍炮爭短長，必以產能定乾坤！”
這一番緻辭，徹底將一場葬禮變成了北方實業體係的宣誓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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