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城，六國飯店。
冬夜的寒氣緊緊鎖住了這座舊都，飯店外牆的紅磚在昏暗的路燈下透著股子濕冷的黑意。
餐廳二樓的一間包廂內，壁爐裡的鬆木燒得劈啪作響，鬆脂的焦香味混雜著高檔哈瓦那雪茄的煙霧，將室內的空氣攪動得厚重且粘稠。
餐桌中心擺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黃銅紫火鍋，乳白色的羊肉湯在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張作霖換下了那身紮眼的元帥禮服，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綢緞皮襖，手裡握著一雙象牙筷子，卻遲遲沒有伸向那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
他的眼底布滿了細微的紅血絲，那是白日裡在國葬長街上被冷風吹出來的，更是被那些成排碾過的坦克震出來的。
“老帥，這涮羊肉得趁熱吃，涼了，那股子膻味兒就壓不住了。”
段宏業坐在對麵，他解開了呢子大衣的扣子，露出了裡麵剪裁極其貼身的鋼闆防彈襯裡。
他沒有任何客套，直接拿起漏勺，給自己盛了一碗滾燙的濃湯。
在任何談判開始前，都會優先保證自己的生理狀態處於最高閾值。
小六子坐在席位末端，表現得極其安靜。
那身國防軍軍服還沒來得及換下，左臂上的黑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此時正低頭盯著自己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緩慢挪動。他這種已經見識過北方基地全貌的人，比誰都清楚，這場晚宴根本不是什麼敘舊，而是一場決定奉係這棵大樹往哪邊倒的最後通牒。
“宏業啊。”
張作霖終於放下了筷子，他從兜裡摸出一隻精緻的翡翠煙嘴，顫抖著指尖塞進一截煙絲。
“白天你在街上整的那出鋼鐵葬禮，我這老骨頭看了，牙花子到現在還發酸。”張作霖噴出一口濃煙，那雙狐狸般的眼眸在煙霧後若隱若現，“三千輛坦克，那是實數，還是你給大夥兒演的一出‘草船借箭’？”
“老帥，我這種人，不喜歡玩數字遊戲。”
段宏業放下了碗，語氣平靜，沒有任何修辭性的掩飾。
“三千輛是第一批次的入庫數據。後續的生產線在奉天、在天津、在唐山，每二十四小時就能吐出一輛滿編的成品。如果您想看，明天我可以直接把生產線的審計報告拍在您麵前。”
包廂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隻有火鍋沸騰的聲音在不斷敲擊著張作霖的耳膜。
張作霖縱橫關外幾十年，靠的是馬匪的狠勁和官場的圓滑。
在他眼裡，軍隊是買賣，地盤是資本。可段宏業此時談論的是生產線和審計報告，這種完全超脫了舊軍閥思維的邏輯，讓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由於認知跨代而產生的恐懼。
“既然你交了底，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張作霖直起身子，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如炬地盯著段宏業。
“你那個第一個五年計劃，我看過了。你要收走奉天的兵工廠，要接管瀋陽的電廠，還要把關外的煤礦鐵礦全部併入你的那個什麼國家資源庫。宏業，這奉天是我張某人一刀一槍拚出來的，你這一張嘴就要了我的老命，是不是太狠了點？”
段宏業沒有避開張作霖的視線，他從內兜裡掏出一疊列印得極其工整的技術圖紙，直接推到了張作霖麵前。
“老帥，您所謂的奉天兵工廠，現在還在製造這種需要頻繁更換撞針的舊式步槍。它的標準化程度甚至不到百分之四十。”
段宏業用手指敲了敲圖紙上的受力結構圖，語氣裡透著一種機械般的冷酷。
“如果不併入我的五年計劃，不更新我的數控機床和特種合金配方，您的那座工廠在三年後生產出來的就是一堆廢鐵。到那時，您拿什麼去擋關東軍的刺刀？拿您手底下那些還抱著老式漢陽造的士兵嗎？”
聽到關東軍三個字，張作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他心底最深的忌憚，也是段宏業手裡握著的最有力的籌碼。
“你這是在嚇唬我？”張作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這是計算出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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