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這一刻彷彿徹底死寂了。
雪原之上，幾千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空氣中那隻半透明的小手。那是一隻屬於三歲孩童的手，肉乎乎的，手背上還有幾個可愛的小肉窩，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紅色。
它懸浮在1935年冰冷刺骨的空氣中，顯得那麼脆弱，卻又那麼神聖。
那隻手，正輕輕地、顫巍巍地落在小石頭那隻滿是紫斑、流著黃水的爛腳丫上。指尖上挑著一抹乳白色的藥膏，帶著2024年特有的薄荷與樟腦的清香，那是盛世裡“老中醫”的味道，是安穩歲月的味道。
“呼呼……”
空氣中，那聲稚嫩的奶音再次響起，斷斷續續，像是信號不好的收音機，卻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尖上：“痛痛飛……石頭哥哥……不哭……”
隨著那指尖的塗抹，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瞬間覆蓋了石頭腳上那鑽心的癢和痛。
石頭愣住了。他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手，也沒聞過這麼香的味道。他感覺那不是葯，那是天上神仙灑下的甘露。
“諾諾妹妹……”石頭的小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你的手……好軟……好暖和……”
那隻半透明的小手並沒有停下。它似乎在努力對抗著時空法則的拉扯，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空氣中細微的電流聲。它笨拙地把藥膏抹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生怕弄疼了這個九十年前的哥哥。
張龍跪在雪地裡，看著這一幕，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沒眨過眼的鐵漢子，此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知道，這是那個孩子在拚命。
通道已經關了，能量已經盡了。這隻手，是那個三歲的小娃娃，用她那顆純潔無瑕的心，硬生生地擠開的一道縫隙。她不為別的，隻為了給太爺爺們撓一撓那鑽心癢的爛腳丫。
“好了……不癢了……”那虛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歡快，緊接著，那隻小手離開了石頭的腳，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它似乎在尋找。
它轉了個方向，慢慢地、堅定地飄向了張龍身邊的老馬。
老馬正坐在雪地上，兩隻腳剛從那雙“強人”軍靴裡拔出來透氣。那雙腳啊，簡直不能稱之為腳。腳後跟的肉已經爛沒了，露出了森森白骨，腳趾頭黑成了一團炭，那是陳年的凍傷疊加著新傷，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看到那隻粉嫩的小手飄過來，老馬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把腳往回一縮，整個人慌亂地向後挪動。
“別！別過來！！”老馬驚恐地大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自卑和惶恐，“諾諾！別碰！太爺爺臟！！太爺爺臭啊！！”
他怕啊。
他怕自己這雙走過兩萬五千裡、踩過無數爛泥和屍水的腳，弄髒了那個孩子的手。那可是未來嬌生慣養的小公主的手啊，怎麼能碰這種爛肉？
可是，那隻小手並沒有停下。
它固執地追了上來，懸停在老馬那雙殘破不堪的腳上方。空氣中傳來一聲有些委屈、又帶著倔強的嘟囔：
“太爺爺……不臟……”
“爸爸說……太爺爺的腳……是走出來的路……是給諾諾走的路……”
話音未落，那隻半透明的小手，不顧老馬的躲閃，堅定地按了下去。
那一刻，老馬渾身僵硬。
指尖觸碰到爛肉的一瞬間，沒有嫌棄，沒有猶豫。那微涼的藥膏，混合著那隻手掌心傳遞過來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溫熱，順著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嗚——！！”
老馬仰起頭，對著蒼茫的夜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這輩子，沒人心疼過這雙腳。
地主老財嫌這腳臟，讓他滾遠點；行軍路上，這腳是用來趕路的工具，爛了就裹把草繼續走。他自己都嫌棄這雙腳，覺得它醜陋，噁心。
可今天，有個九十年後的重孫女，隔著時空，用她那雙本該彈鋼琴、畫畫的小手，給他這雙爛腳塗藥。
“孩子啊……我的好孩子啊……”老馬涕淚橫流，雙手虛抓著空氣，想要握住那隻手，卻又不敢觸碰，“太爺爺這輩子……值了！！哪怕是現在死了，也值了！！”
那隻小手似乎很累了。它的光芒開始變得黯淡，邊緣開始模糊，像是一團即將消散的霧氣。
但它還在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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