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滾燙的土豆，捧在手心，暖意順著粗糙的掌紋，一直熨帖到心裡。
那一口綿密香甜，咽下肚腹，溫熱的感覺驅散了五臟六腑常年盤踞的寒意與饑餓。
對於這群在槍林彈雨和食不果腹的絕境中掙紮了太久的戰士們來說，這一刻的幸福，是如此的純粹，又是如此的不真實。
他們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是在品嘗著什麼絕世佳肴，又像是在完成一場神聖的朝聖。很多人吃著吃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那淚水滾燙，滴落在焦黑的土豆皮上，“滋啦”一聲，蒸騰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分不清是熱氣，還是靈魂深處被慰藉後升起的輕煙。
斷臂的老班長，用僅剩的左手，笨拙地剝著一顆比他拳頭還大的土豆。他小心地吹去熱氣，掰下一小塊，塞進身邊那個叫“泥鰍”的紅小鬼嘴裡。
“慢點吃，娃，別噎著，”他聲音沙啞，眼眶通紅，“管夠！今天讓咱爺倆都吃個肚兒圓！”
“泥鰍”的嘴被塞得滿滿的，他用力地點著頭，眼淚卻不爭氣地和著土豆泥一起往下咽。真甜啊，比他記憶裡過年時，他娘用藏了半年的那點糙米麵給他烙的餅子，還要甜上一百倍。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被滿足和喜悅填滿的臉。這溫暖而祥和的一幕，與這片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的土地，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和諧。
然而，在這片近乎沸騰的喜悅海洋中，隻有王鐵柱，在短暫的欣慰之後，內心卻被一股更深沉的焦慮所攫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他放在一旁的《土豆高產種植技術手冊（圖文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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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跡，是上天垂憐，是念念的願力和雷毅的血共同催生的偶然。
可國運，不能隻靠偶然。
想要讓這畝產萬斤的奇跡，從這片試驗田走向千千萬萬的根據地，變成能喂飽四萬萬同胞的現實，靠的，隻能是這本薄薄冊子裡蘊含的科學。
壟作、切塊、拌灰、催芽、施肥、病蟲害防治……每一個詞，都代表著一道嚴謹的工序，是通往豐收的階梯。
可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看著那個因為吃得太急，被燙得齜牙咧嘴，卻依舊滿臉幸福的年輕戰士；看著那個將自己分到的土豆，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起來，準備留給傷員的衛生員；看著那些將武器擦得鋥亮，卻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的鐵血漢子……
一個巨大的鴻溝，橫亙在了他和這個時代之間。
這道鴻溝，比眼前這條奔流不息的黃河，更寬，更深。
就在這時，那個獨臂的老班長，捧著半個沒舍得吃完的土豆，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王鐵柱麵前。他看著王鐵柱腳邊的那本書，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王……王大哥，”老班長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神聖的東西，“這……這就是跟著‘仙種’一起下來的……那本‘仙書’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麵。周圍的戰士們，動作都慢了下來，一道道夾雜著好奇與崇敬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冊子。
“老班長，這不是什麼‘仙書’，”王鐵柱苦笑著撿起冊子，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這是一本教我們怎麼把這‘仙種’種好的……說明書。”
“說明書？”老班長愣住了，這個詞對他來說，過於陌生。
王鐵柱知道，解釋是蒼白的。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冊子的第一頁，指著上麵那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標題，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關於“華夏三號”高產戰略種薯的科學化種植與管理技術要點》。”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戰士們麵麵相覷，每一個字他們似乎都聽見了，可連在一起，卻像是天方夜譚。
“王大哥，啥……啥是科學化？”一個戰士憨厚地問道。
王鐵柱耐著性子解釋：“就是用更巧的法子，讓它長得更多，更好，不容易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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