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
天還沒亮透，但整個北京城已經醒了。從德勝門到居庸關的三十裡官道上，黑壓壓站滿了人——不是送行的百姓，是兵。
三大營三萬精銳列陣在前。虎賁營的重甲在晨光裡泛著冷鐵色，龍驤營的騎兵一人雙馬靜立如山，雷霆營的火炮車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但那股子硝煙味隔著一裡地都能聞見。
戚繼光披甲按劍站在陣前，身後是三大營的將旗。這位五十歲的老將今天腰桿挺得筆直，眼睛裡燒著年輕人看了都發怵的火。
辰時正，城門開了。
不是皇帝儀仗先出來——是三百輛滿載糧草的大車。每輛車插著小旗，旗上寫著“萬曆五年北征軍糧”。押車的不是民夫，是換了裝的雷霆營火槍手。這是朱翊鈞定的規矩：糧草先行，武裝押運，誰敢動糧，當場格殺。
接著是兩百輛軍械車。新出廠的燧發槍用油紙包著，一捆二十支，堆得像小山。佛郎機炮的炮管裹著麻布，一車裝四門。雷火劉親自押著最後十輛車——裡頭裝的是“一窩蜂”火箭和迅雷銃，這老頭現在也是八品官了，穿著官服坐在車轅上，腰桿比戚繼光挺得還直。
糧草軍械過完，才是人。
朱翊鈞沒坐龍輦。他騎了匹通體烏黑的蒙古馬，身上也不是龍袍，是特製的明黃軟甲。十五歲的少年皇帝在馬背上腰背挺直，腰間佩著一柄劍——不是裝飾用的禮器，是開過刃的實戰劍。
他身後跟著一百名帝衛，清一色黑甲紅披風，馬上掛著燧發短銃。
再後麵，才是文武百官。張居正領頭，穿著紫色蟒袍，臉色凝重。今天起，他就是監國了——皇帝親征，朝政大事全壓在他肩上。
“陛下。”張居正走到馬前，躬身遞上一卷黃綾，“此乃監國印綬，臣必鞠躬盡瘁，以待陛下凱旋。”
朱翊鈞接過，沒看，直接遞給身旁太監：“元輔辛苦。朝中若有異動——”他頓了頓，“可先斬後奏。”
張居正渾身一震，深深躬身：“臣，謹記。”
朱翊鈞調轉馬頭，麵向三大營三萬將士。他沒說話，隻是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尖指向北方。
“大明萬勝！”戚繼光第一個吼出來。
“萬勝！萬勝！萬勝！”
“明軍威武！將軍威武！”
三萬人的吼聲震得城牆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大軍開拔。
從北京到大同四百裡，朱翊鈞走了七天。
不是走不快，是不能走快——後麵跟著三萬大軍、五百車糧草軍械，每日行軍不得超過六十裡。這是戚繼光定的規矩：“陛下親征，重在穩。日行六十裡，人馬不疲，遇敵可戰。”
每天紮營後，朱翊鈞都要親自巡視。糧車有沒有蓋好，火炮有沒有上油，傷員有沒有安置——他全要過問。第七天晚上在大同城外紮營時，連戚繼光都忍不住勸：“陛下，這些瑣事臣等處置即可……”
“這不是瑣事。”朱翊鈞站在糧車前，看著士兵給拉車的騾馬喂料，“當年英宗皇帝禦駕親征，就是敗在這些‘瑣事’上——糧道被斷，軍心潰散，二十萬大軍葬送土木堡。”
他轉身看著戚繼光：“戚將軍，朕今天把話放這兒——這一仗，糧道不能斷，軍心不能亂。誰在這兩件事上出紕漏，朕砍誰的腦袋。”
戚繼光肅然：“臣明白。”
幾日過去，大軍行至大同。
大同總兵府裡，氣氛凝重。
李成梁、馬芳、李如鬆三人都到了。地圖攤在桌上，上麵用硃筆畫了三道箭頭——從左到右，分別標著“李”“馬”“李”。
“黃台吉現在在這兒。”李成梁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殺虎口以北，“八萬騎兵，分三營駐紮。前營兩萬在殺虎口外三十裡，中營三萬在陰山南麓，後營三萬在歸化城方向。”
“他在等。”馬芳介麵，“等咱們出兵，等咱們分兵，等咱們露出破綻——然後複製土木堡，一口吃掉咱們的主力。”
李如鬆年輕氣盛，冷哼道：“想得美。當年英宗皇帝帶的什麼兵？京營老爺兵！咱們現在帶的什麼兵？三大營是戚帥一手練出來的，我薊鎮五萬邊軍這半年也沒閑著！”
“輕敵。”戚繼光看了他一眼，“黃台吉不是傻子。他敢來，就有他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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