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外十裡。
秋霜初降的草場上，三萬蒙古俘虜垂首而立，像一片被霜打蔫的枯草。他們麵前，戰利品堆積如山：三萬多匹繳獲的戰馬被圈在臨時圍欄裡嘶鳴，折斷的彎刀和破損的甲胄堆成十幾座小山，在晨光下泛著鐵鏽與血汙混雜的暗光。
戚繼光策馬巡視，忽然在一列大車前勒住韁繩。
車上有二十多口包鐵木箱，蓋子敞著，裡麵裝滿了從銀佛寺搬出來的金銀法器——鑲嵌寶石的酥油燈、鍍金佛像、整箱的瑪瑙念珠，最顯眼的是那尊被拆卸成數段的丈六銀佛主身，即便在灰濛濛的晨光裡，依然刺眼。
“陛下。”戚繼光回身，“這些……如何處理？”
朱翊鈞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在草原上供奉了百年的珍寶。
“全部熔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銀佛鑄成銀錠，一半賞賜將士，一半充入國庫。金器、寶石另算。”
他頓了頓，指著那尊最大的佛身：“但佛頭留著。就立在歸綏府南城門，讓每個進城出城的人擡頭都能看見——草原的神，現在歸大明了。”
戚繼光心頭一震，沉聲應道：“臣明白。”
這不僅是戰利品，更是象徵。從今天起，每一個經過歸綏府的蒙古人，都要在曾經的聖物下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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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銀佛寺廢墟前。
金頂大帳已經搭好。說是大帳，實則用了六十四根木柱、三百張牛皮，佔地近半畝，與其說是帳篷，不如說是移動的宮殿。帳前空地上，二十七部蒙古首領陸續抵達。
每個人都帶了親衛，但進帳前，兵器全被卸下。
科爾沁貝勒莽古思是第一個到的。他五十來歲，臉上風霜刻得深，但腰背挺直。進帳時，他特意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堆還在冒煙的銀佛寺廢墟，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鄂爾多斯部的烏恩台吉是最後一個。他哥哥把都兒戰死大同，部眾折損過半，此刻眼睛通紅，像頭隨時會撲上來咬人的受傷的狼。
巳時，鼓聲三響。
朱翊鈞入帳。
他沒穿甲胄，換了一身明黃龍袍，但腰間佩的仍是那柄戰場上用過的長劍。身後，戚繼光、李成梁、馬芳三將按刀而立，殺氣凝如實質。
“參見大明皇帝陛下——！”
二十七人跪倒，聲音參差不齊。
“平身。賜座。”
每人一個錦墩。莽古思坐最前，烏恩在末尾——這是按部落實力和戰時表現排的，羞辱不言而喻。
“今日召諸位來，隻為一事。”朱翊鈞開門見山，“定規矩。”
文書官展開黃綾詔書，朗聲宣讀《歸化條約》。
念到第一條“稱臣納貢”時，幾個小部落首領臉色發白；念到第三條“互市徵稅”時，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當念到第五條“遣子為質”時——
“狗皇帝——！”
一聲嘶吼，烏恩台吉從錦墩上暴起！
誰也沒想到他靴子裡還藏著一把三寸長的匕首。寒光一閃，他像頭撲食的豹子，直衝主位上的朱翊鈞！
帳內大亂。
戚繼光拔刀，但距離稍遠；李成梁側身要擋，卻慢了一瞬。
朱翊鈞動都沒動。
“砰！”
帳簾外一聲槍響。
烏恩胸口炸開一團血花，匕首脫手，人像被無形重鎚擊中，踉蹌兩步，瞪著眼睛倒下。血迅速在羊毛地毯上洇開。
帳簾掀開，一個雷霆營火槍手端著還在冒煙的燧發槍，單膝跪地：“驚擾陛下，臣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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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擺擺手，目光掃過帳中——所有蒙古首領臉色煞白，莽古思的手按在腰間（雖然刀已卸下），渾身繃緊。
“拖出去。”朱翊鈞淡淡道，“厚葬。這是個勇士，可惜用錯了地方。”
兩個虎賁營士兵進來拖走屍體，地毯上留下長長一道血痕。
死寂。
“還有誰想試試？”朱翊鈞問。
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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