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年的每一筆交易記錄都抄錄下來,用放大鏡一行一行地看。<\/p>
他追蹤他離開英國之後的足跡,從德國的黑魔法集市到阿爾巴尼亞的森林,從北歐的古老墓穴到南歐某個早已荒廢的、據說曾屬於斯萊特林後裔的莊園。他把他的魂器一個一個地找出來,拆解掉,像拆一個精密得令人發指的連環鎖。他以為他已經足夠了解他了。他以為他把他所有的棋路都算儘了。<\/p>
但他光顧著在過去尋找,以至於忘了,伏地魔也在成長。<\/p>
黑湖上空,伏地魔的赤裸身體開始被一層縹緲的、半透明的黑色霧氣纏繞。<\/p>
那霧氣從他的肩膀開始,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他的皮膚上遊走。它經過鎖骨時,在骨頭的凹陷處停留了一瞬,聚成一團更濃的墨色,然後繼續向下。經過胸口,經過肋骨,經過腰腹,所到之處留下一層貼身的、沒有接縫的、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的黑色織物。像是某種介於煙霧和實體之間的東西。你能看到它下麵蒼白的皮膚,能隱約分辨出那些消瘦的肌肉線條,但它同時又是一件確鑿無疑的袍子——領口、袖口、下擺,每一個細節都在霧氣的翻湧中成形,最後固定下來。<\/p>
袍角在夜風中獵獵翻飛。那聲音很響,像一麵旗幟在被暴風撕扯,又像一隻巨大的鳥在拚命撲扇著翅膀。<\/p>
伏地魔張猛然向兩側伸展開雙臂,像要把整個天空攬進懷裡。他的手指完全張開,每一根指骨都繃到最直,指縫間透出遠處燃燒的禁林投來的、忽明忽暗的橘紅色光。<\/p>
他仰起頭。<\/p>
對著那片被煙塵遮蔽的、灰蒙蒙的夜空。<\/p>
發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p>
那笑聲尖銳、刺耳、像碎玻璃在鐵板上被碾過——第一下碾過去時是尖利的嘯叫,碾過去之後再拖回來時是更低沉的、刮擦骨頭一樣的悶響。<\/p>
這笑聲從黑湖上空向四麵八方擴散,撞在禁林的樹乾上,樹冠裡驚起一片黑影,不知道是烏鴉還是別的什麼。撞在廢墟的斷牆上,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碎石在聲浪中又滑落了幾塊,砸在下麵的瓦礫堆上,揚起一小片灰。撞在那些還握著魔杖的、驚恐地抬起頭仰望的巫師們的耳膜上,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手指在發抖。<\/p>
他笑夠了。<\/p>
於是脖子彎下來時,頸椎一節一節地轉動,像一條蛇從樹枝上垂下頭來,猩紅的豎瞳對準了腳下那座正在冒煙的、碎成一堆石頭的霍格沃茨城堡。<\/p>
他的嘴角咧開,向兩側拉伸,露出一個很大很大的、得意到近乎猙獰的笑容。嘴唇太薄,笑起來時幾乎看不見唇線,隻看到一道裂口在臉上橫著拉開。<\/p>
“鄧布利多!”<\/p>
他喊出了那個名字。<\/p>
聲音裡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癲狂。<\/p>
“你這個愚蠢的老家夥!”<\/p>
他的聲音在黑湖上空回蕩著,震得湖麵泛起細密的波紋,震得遠處廢墟上殘存的幾塊彩色玻璃發出嗡嗡的共鳴聲。<\/p>
“我十幾年前吃過一次虧——就那一次!”<\/p>
他的猩紅色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兩團鬼火。<\/p>
“我在那個山穀裡丟了一具肉身。那個波特家的小子——”他說到這個名字時,猩紅的豎瞳幾乎不可察覺地收縮了一下,“——和他的泥巴種母親。我丟了肉身,躲了十幾年。附在蛇身上,附在人身上,連一具屬於自己的身體都沒有。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鄧布利多?你知不知道沒有身體是什麼感覺?”<\/p>
“我花了十幾年才重新恢複肉身。十幾年!”<\/p>
他收起笑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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