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
這一次，聲音近了一點。近到她幾乎能分辨出那個聲音的輪廓——年輕的、乾脆的、帶著一點點笑意的。
蘇小暖咬住了嘴唇。狠狠咬了一下。然後繼續。
“李雲隆。”
“到！”
這個“到”比前麵兩個響亮多了。甚至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勁兒。
她差點笑出來。
李叔叔，你這暴脾氣到哪兒都改不了。
“趙大河。”
“到。”
“王鐵蛋。”
“到。”
“劉二柱。”
“到。”
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
蘇小暖翻著本子，一頁一頁地念。她的聲音從最開始的清晰，慢慢變得有些嘶啞。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每念出一個名字，她的腦海裡就會閃過一個畫麵。
有些畫麵是她親眼見過的——那些在帳篷裡衝她笑著敬禮的叔叔們，那些蹲在地上逗她玩的大兵們，那些往她口袋裡塞暖寶寶的粗糙大手。
有些畫麵是她從沒見過的——那些在她穿越之前就已經犧牲了的人，那些名字隻存在於發黃的花名冊上的人。
但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父母。有兄弟。有還沒來得及娶的媳婦。有還沒來得及抱的孩子。
她念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夕陽從碑頂滑到了碑腰。又從碑腰滑到了碑座。
影子越拉越長。
最後一個名字念完的時候。
天已經快黑了。
戈壁灘的黃昏來得很快。太陽落到地平線以下的那一刻，溫度驟降。風變成了夜風。涼颼颼的，裹著沙子。
蘇小暖合上了本子。
她的嗓子已經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了。
但她還是開了口。
“第一機械化集團軍——”
她停頓了兩秒。
“全員到齊。”
說完這四個字的那一刻。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無聲地，一滴一滴地，砸在腳下的砂礫上。
她沒有擦。就那麼讓淚水流著。
因為這不是悲傷的眼淚。
是——終於把他們全部喊到了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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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兩千三百七十六個陣亡的人。三萬多活下來又陸續老去的人。四萬八千個名字。
她花了八年時間去找他們。花了一整個黃昏去喊他們。
現在他們都答了。
每一個都答了。
蘇小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她退後一步。
立正。
敬禮。
這個軍禮她保持了很久。久到手臂酸得發麻。
放下手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碑座前麵那排大白兔奶糖。
有幾顆被風吹跑了。
她沒有去撿。
因為她覺得——也許是有人拿走了。
蘇小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陵園大門走。
走了幾步，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已經漫上來了。墓碑在暗藍色的天幕下變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剪影。
紀念碑的輪廓最高。像一個守夜人。
碑頂上方，第一顆星星亮了。
蘇小暖看著那顆星。
“叔叔們。”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風能聽見。
“這盛世——”
她的目光從星星移到了遠處。
陵園的圍牆外麵，遠遠的戈壁公路上，有車燈在移動。更遠處的天邊，有城市的燈火在閃爍。那是幾十公裡外的縣城。
再遠一些——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這個國家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
高鐵在穿越平原。航母在劈開大洋。衛星在繞著地球轉。
街上的孩子在吃糖。學校的學生在上課。工地的工人在建樓。田裡的麥子在灌漿。
沒有炮火。沒有轟炸。沒有竹槍。沒有逃難。
千千萬萬個普通人，過著普通的日子。安全的、溫飽的、有尊嚴的日子。
這就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
蘇小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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