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陵格外多雨。漆黑的夜幕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天河之水傾瀉而下。銅錢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遠處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被雨水沖刷得油亮的屋脊和空無一人的街道。
在這片幾乎要將天地吞噬的雨幕中,幾點微弱昏黃的光暈艱難地移動著。那是一隊中城兵馬司的巡夜士兵。他們身披沉重的油布蓑衣,頭戴鬥笠,蓑衣下是半舊的號服,此刻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每人腰間挎著腰刀,手裡提著一盞勉強不被澆滅的氣死風燈。為首的校尉姓張,一張臉被鬥笠遮去大半,露出的下頜緊繃著,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雨幕中影影綽綽的房屋輪廓。這種鬼天氣,除了他們這些倒黴催的,誰還會在外麵?
突然,張校尉猛地抬手止住了隊伍。風雨聲中,他似乎捕捉到前方巷口一個幾乎融入黑暗的影子正在移動。
「站住!什麼人?宵禁時分,膽敢夜行!」張校尉厲聲喝道,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身後的兵丁立刻按住了腰刀,幾盞風燈齊刷刷地向前方照去。
昏黃的光線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雨簾,勉強勾勒出一個同樣披著寬大蓑衣、戴著深笠的身影。那人身形似乎頗為高大,被雨水浸透的蓑衣緊貼著身體輪廓。麵對兵丁的喝止和圍攏,那人腳步並未慌亂,反而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深笠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麵容,隻能看到蓑衣下擺不斷滴落的雨水。
常府街的血案平息方一日,張校尉心頭一緊,手已握緊了刀柄,上前一步:「問你話呢!報上名來,何事犯禁夜行?」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那人沒有答話,隻是在寬大的蓑衣下動了動。伸出手來,不疾不徐地探入蓑衣內側,摸索片刻,然後掏出一件物事,穩穩地托在掌心,伸到了最前麵那盞風燈的光暈之下。
那是一塊象牙腰牌。約莫三寸長,兩寸寬,邊緣被打磨得極其圓潤光滑,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內斂的、帶著歲月痕跡的微黃光澤。牌麵雕刻極其精細:正麵中央赫然是三個深深刻入象牙肌理的篆體大字——「駕牌」。環繞著這三個字的是栩栩如生的飛龍紋飾,龍鱗爪牙在光影下仿佛要活過來一般,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飛龍環繞的中心,是幾個更小的楷書銘文:「錦衣衛指揮使」。牌子的背麵,隱約可見繁複的雲紋和一組獨特的編號刻痕。整塊牌子用料貴重,雕工精湛,細節處一絲不苟,在雨水的浸潤下,象牙溫潤的光澤與龍紋的肅殺之氣交織。
這絕不是能偽造的物件!這是天子親軍首領,手握生殺大權的錦衣衛指揮使的憑證!
張校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臉上的警惕和嚴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惶恐。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按在刀柄上的手迅速鬆開,垂落身側,連同身後的兵丁一起,深深地彎下了腰,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卑職中城兵馬司巡夜校尉張全,有眼無珠,衝撞了上差!請上差恕罪!」張校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
那蓑衣人似乎隻是輕輕收回腰牌,並未言語,也沒有任何表示不滿的動作。隨即,他不再理會這群噤若寒蟬的兵丁,轉身,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前方——兵馬司衙署後巷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又被濃密的雨幕吞噬。
張校尉等人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才敢直起腰,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嘩嘩的雨聲。
蓑衣人拐進一條狹窄幽深的後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厚重的黑漆木門前。這裡遠離主街。他抬手,沒有用門環,而是屈起指節,用一種特定的節奏在門板上叩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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