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碗,李木匠把自己雕了三個月的魯班鎖塞進陳巧兒懷裡,連那個曾跟她比過技藝、輸得心服口服的對手工匠也來了,遠遠站在牆角,等她看過去時才別扭地舉了舉杯。
陳巧兒舉起酒碗。
各位兄弟,陳巧兒在汴梁這一年,全靠大家照應。要說技藝,你們比我強——我不過是多了些歪門邪道的法子。
底下哄笑。當初輸給她的工匠喊:你那叫妖法!陳巧兒衝他擠眼:流水線作業,下次教你。
真要回那山溝裡?王鐵匠甕聲甕氣地問,汴梁多好啊。有官做,有錢掙,有——
有你們。陳巧兒接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可我妻子想家了。她笑著看向七姑。七姑正跟長公主的侍女說話,聞言轉過頭來,隔著滿院子的人瞪了她一眼,耳尖卻悄悄紅了。
陳巧兒一飲而儘。
酒是汴梁最好的女兒紅,可咽下去的時候,她滿嘴都是沂蒙山野棗釀的澀味兒。離家一年零八個月,她算過,穿越係統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數據顯示,距離甲子年霜降還有四十七天。魯大師留下的圖紙上說,那晚沂水之上會有異象,配合她攢齊的那些材料——硝石、硫磺、磁石、某種特製的銅鏡——也許,也許真能讓她再打開一次時間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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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能回去。也許不能。
七姑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陳巧兒說回沂蒙山的時候,眼底有光。
回程的驢車吱吱呀呀地駛出汴梁城門那天,陳巧兒坐在車轅上回頭看。城牆在秋霧裡漸漸模糊,飛簷鬥拱像浮在天上的剪影。七姑靠在她肩上,手裡攥著長公主塞的一包點心。
想什麼呢?七姑問。
陳巧兒低頭看她。這一年多她們從山野到京城,從無名到揚名,從並肩作戰到共陷囹圄,好像把兩輩子能經曆的事都經曆了一遍。可七姑看她的眼神還是跟石碾村初見時一樣——亮晶晶的,帶著山泉的清冽,好像她依然是個迷路的旅人,而七姑依然願意帶她回家。
我在想,陳巧兒說,回去第一件事,得給那棵茶樹搭個架子。我看它今年該修枝了。
七姑捏了捏她的手指。
還有,陳巧兒從懷裡掏出魯大師的圖紙,對著漸暗的天光眯眼看,霜降前後,沂水上遊那片蘆葦蕩——得去一趟。
做什麼?
陳巧兒沒回答。圖紙的右下角,墨跡淡了,可那行小字還依稀可辨。她想起魯大師留在竹簡夾層裡的那些話,想起他在另一段時空裡留下這個的用意。她想告訴七姑,可能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把所有的秘密都說清楚——穿越的、係統的、關於她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的、關於她怎麼來的又該怎麼回去的。
可驢車顛了一下,七姑睡著了。
她的呼吸淺淺地拂過陳巧兒的鎖骨,帶著點心的甜香。
陳巧兒把圖紙折好,塞回懷裡。前方官道岔開兩條路,一條往南,一條往東。往南是大宋錦繡河山,往東是沂蒙山那片她隻待了兩年卻已經稱作的地方。
驢車拐向東。
暮色從四野合攏,汴梁城在他們身後越縮越小,最後隻剩一盞燈火,在天地儘頭孤零零地亮著。陳巧兒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過臉,將七姑的披風攏緊了些。
霜降還有四十六天。
那盞燈還亮著——官道旁的驛站裡,有個差役正在往牆上的公文貼新告示。陳巧兒眯眼掃過去,看見青州府流犯李幾個字,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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