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背著那包貨，走出了城寨。
她沿著砵蘭街往北走，穿過幾條橫街，遠遠就看見了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露天攤位。
鐵架子一個挨一個，塑料布搭成頂棚，花花綠綠的衣服、鞋子、小電器從架子上垂下來，把整條街擠得隻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
那就是女人街，雖然正式名字叫通菜街，但因為集中賣女性服裝和用品，大家都叫它女人街。
徐雲舟在旁邊囑咐著：
「咱們初來乍到，先別惹事。到偏僻一點的空位擺攤，別被原攤主或者蛇頭找麻煩了。」
他的聲音難得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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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氣生財，麻煩能省就省。」
方美玲點了點頭。
她在徐雲舟的指點下，鑽進街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把塑料布鋪在地上，一樣一樣地擺出那些電子表、絲襪和香水。
徐雲舟還真是第一次擺攤。
他在旁邊待了十分鐘，也就兩個顧客過來問了問價格，摸了摸絲襪的料子，然後扭頭走了。
一個穿花襯衫的阿叔蹲下來看了看電子表，問了一句「幾錢」，方美玲說了價，他「嘖」了一聲，站起來走了。
徐雲舟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人群裡，沉默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
「你看著，記住我教你的。要高冷，要飢餓營銷，要跟顧客講故事，要讓顧客主動找你。懂了沒？我在旁邊逛逛去。」
方美玲心裡犯嘀咕：這一套靠譜嗎？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嗯嗯！我會努力的！」
徐雲舟飄走了。
方美玲蹲在原地，嘗試擺出一副「高冷」的表情。
她繃著臉，抿著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不愁賣」的樣子。
又過了十分鐘，一個顧客都沒有。
她繃不住了。
徐雲舟在女人街上晃了一圈，看那些老攤主怎麼吆喝、怎麼跟顧客拉扯、怎麼把一塊錢的東西賣出五塊錢的價。
他看得很認真，但說實話，那些經驗一時半會兒也學不來——那些攤主都是在這裡蹲了幾年的人，嗓門一亮，整條街都能聽見，跟路過的師奶稱兄道妹，聊兩句就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這種本事，不是看幾眼就能學會的。
等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過了正午。
方美玲抬頭看見他，那眼神有點委屈，又有點心虛：
「修鍋的，到現在就賣了一個絲襪……」
她數了數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十塊錢。
徐雲舟飄在旁邊，看著那堆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貨：
「不急，下班高峰期還沒到。」
下午五六點鐘，女人街的人果然多了起來，把整條街灌得滿滿當當。
下班的女工、買菜回家的師奶、放學路過的學生，擠在狹窄的過道裡，走走停停，翻翻看看。
方美玲的攤位實在太偏了，偏到連收保護費的蛇頭走過來看了兩眼，都懶得開口。
一個穿黑背心的壯漢路過時瞥了一眼她攤位上那點可憐的貨，又瞥了一眼她那張十六歲的臉，嘴皮子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那眼神方美玲讀懂了：就這點破爛，還能收到保護費？
她感覺受到了雙重侮辱。
徐雲舟看著那個壯漢的背影，又看看天色已經擦黑了。
方美玲蹲在地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隻電子表的錶帶，手腕有點發抖。她今天早上信心滿滿地出門，現在隻剩下一包袱賣不出去的貨和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大手一揮：
「來，把身體給我。」
方美玲愣了一下，下一秒，徐美玲上線。
她站起來，張開嘴，用她那塑料得不能再塑料的粵語開始吆喝：
「埋嚟睇埋嚟揀！東瀛絲襪！歐洲香水！電子表平過街口——」
方美玲在他意識裡嘀咕：
「修鍋的，你剛才不是說要高冷嗎？不是說要讓客人來求嗎？你怎麼自己喊起來了？」
徐美玲麵不改色，一邊朝路過的一個阿婆招手，一邊在心裡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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