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皇家臂膀,又能展其雄圖。故土何愁不複?國仇何愁不雪?”
“許仕林”三字一出,趙昚手臂驀地一僵。懷中少女還漾著笑,他卻像被冰水澆頭,殘醉瞬間退儘——“和親”兩個血字,又烙在眼底。他輕輕推開玲兒,轉身背對,手掌按在案頭一隻明黃錦盒上,指節發白,聲音低啞:“朕……不是個好哥哥。”
玲兒撐著矮案站起,踉蹌挽住他臂彎:“哥哥怎麼了?好端端的——”話音未落,目光順著那隻手落下——錦盒邊角,赫然刻著女真小字“國書”。
她心頭猛地一沉,酒意頓時醒了大半。“這是何物?”她通曉女真文,卻下意識明知故問,伸手便要去取。趙昚掌心死死壓住盒蓋,力道沉得像千鈞鐵閘。
“皇帝哥哥夙夜憂歎,就為它?”玲兒急了,去掰他的手指,“寫的什麼,竟叫你登基當夜就借酒澆愁?”她連掰幾下,那手紋絲不動。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推,欲搶盒子,卻被趙昚反手攥住腕子,一聲厲喝震在殿梁:“安陽!”
這一聲“安陽”,把方才的兄妹親昵瞬間撕回君臣禮製。玲兒渾身一顫,酒醒得徹底,福身便拜:“臣妹衝撞陛下,請陛下恕罪……”聲音發顫,額頭幾乎觸到冰磚。
趙昚長歎,虛抬手:“你何罪之有……錯在朕躬。”他扶她回座,自己卻在她麵前緩緩俯下身,半跪半蹲,抬眸望她,眼底血絲縱橫,像被火灼過的蛛網。
“陛下——”玲兒剛要起身,肩頭卻被他輕輕一按,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澀意。
“有些事你遲早會知道。”趙昚退後半步,背脊抵住案沿,仿佛要借那硬木撐住自己。他垂目,指尖摸索著錦盒的銅扣,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雕花按進掌心,“朕不願假他人之口,今夜必須親口告訴你。”
良久,他忽然提壺,仰頭便灌——殘酒順著下頜滾落,所過之處,皆起灼痕。一壺飲儘,他猛地將空壺擲出,“當啷”一聲碎得四分五裂,瓷片濺到玲兒繡鞋邊,她卻不敢低頭去撿。
酒壺的碎裂聲尚在殿梁回蕩,他已掀開錦盒,取出那卷明黃錦帛。錦帛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展開不過三寸,便露出女真朱篆,紅得刺目。趙昚踉蹌兩步,幾乎是跌到她麵前,雙手撐著扶手,指背青筋暴起,像要把自己釘在原地。
“金國密使……昨夜渡淮,今晨入闕。”他聲音低啞,卻字字顫抖,“遞交國書,願邦交永好……”他抬眼,眸中血絲縱橫,像裂開的朱砂印。
玲兒指尖一緊,袖口被冷汗浸透,卻仍強自鎮定:“邦交永好,本是上善。完顏雍非完顏亮,既有轉圜,哥哥為何……”
“上善?”趙昚輕笑,卻比哭還難聽。他腳下一軟,竟“撲通”坐倒在金磚上,龍袍下擺鋪成一朵頹敗的花。玲兒慌忙去扶,卻被他抬手止住——那隻手懸在半空,掌心酒跡未乾,指尖卻冷得像冰。
“坐著,聽我說完。”他深吸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殿外更鼓,“怕過了今晚,朕再不敢說,也……不配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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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更深,殘月移上窗欞,將他的影子釘在地上,單薄卻鋒利。玲兒端坐,雙手死死攥住裙幅,指節泛白,像握住最後一絲鎮定。
趙昚撐地站起,身形晃了晃,撲通一聲坐到她腳邊繡毯上。他抓起案上殘酒,仰頭灌儘,隨手將空壺一擲,“當啷”滾出老遠。酒液順著他下頜滴落,像一串細碎淚珠。他深吸口氣,猛地掀開錦盒,取出裡麵一卷明黃錦帛,搖搖晃晃起身,走到玲兒麵前,兩臂撐在她座椅扶手上,將她困在一方月光裡。
“你不是想知道國書寫什麼嗎?我告訴你——”他挺直脊背,展開錦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女真朱篆,三百言,隻彙成二字——‘和親’!他們要安陽公主入金,換兩國百年太平!他們的鐵騎就在江北,隻等迎你過河!”
話音落地,大殿靜得可怕。殿外幾個貼耳偷聽的太監尚未來及反應,忽被一雙蒼老大手從背後捂住嘴,悄無聲息地拖進陰影——夜色像巨獸,一口吞儘了私語。
殿內,玲兒麵色瞬間慘白,袖掩朱唇,淚珠成串滾落。她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樽翻墜,“當”一聲碎作數瓣,碧青酒液濺了趙昚滿身,像斑斑血痕。她踉蹌後退,繡鞋踏過碎瓷,喀嚓脆響,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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