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蓮台、或立雲端,而此刻的他,卻被母親揪得耳尖泛紅,狼狽得幾乎可愛。
“你……就是我爹?”玲兒聲音發飄,尾音帶著潮氣,眼眶卻先一步紅了,“你真的……是我爹?”
法海喉頭滾動,合十的手掌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節間滲出細汗,一貫古井般的眸子此刻竟起了漣漪:“嗯,貧僧……”
他下意識出口,又急急改口,聲音低啞,“——為父,來遲了。”短短四字,像鈍刀磨過生銅,火星四濺。
“撲通!”
玲兒猛地屈膝,重重跪落,大紅霞帔鋪成一朵熾烈的蓮。她俯身叩首,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脆:“不孝女玲兒,年至十八,方睹親顏;生前未奉茶湯,歿後未設紙錢,寸草春暉,皆成空負。願爹……恕罪。”
她額頭抵地,淚砸在青磚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一字一聲,俱帶血痕。
“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法海慌忙俯身,雙臂穿過她腋下,竟不知先扶哪一處,隻得連聲急道,“錯在為父,無關於你!”
他掌心厚繭摩擦著玲兒纖細的臂膀,像兩塊冰與火猝然相貼,燙得他指節發顫。
待玲兒起身,法海後退半步,整襟肅容,一聲佛號幾欲出口,卻被自己硬生生咽下。他抬眼望向女兒,眼底血絲縱橫,像被愧疚撕開的蛛網:“阿彌陀佛……”
他嗓音沙啞,低眉間滿是澀然,“——我身在佛門,卻犯殺、嗔、色諸戒,被逐師門;心懷怨恨,因害許門一家;有心改之,卻遭人算計,誤你娘一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幸你娘不棄,念我癡愚,留我一女,使我於灰燼中尚知人間有暖。可我空有法名,卻無慈航之實;空有袈裟,卻無護花之力。十八年來,未抱你一日,未喂你一勺,反令你顛沛流離,我……”
他喉結滾動,仿佛咽下一把碎冰,“我不配為僧,不配為夫,更不配為父。今日來,隻想告訴你:非你之過,實我之罪。”
話落,他雙手合十,朝玲兒深深一躬。
僧衣折痕如刀,戒疤映月,像一尊裂了縫的玉佛,終於俯首人間。
玲兒淚如斷線,卻猛地撲上前,一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那襲冷冽的僧衣裡:“爹!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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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呼喚,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撕心肺。
法海僵在半空的雙臂終是緩緩落下,掌心懸在女兒肩背,像兩片枯葉找不到枝頭;良久,才輕輕覆上她單薄的脊骨,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莫哭……玲兒。”
他抬眼,向淑妃投去求救的目光,冷峻的眉宇間竟是手足無措的赧然。
淑妃輕歎一聲,上前把父女一並攬進懷裡,像把十八年的離散與虧欠,都揉進這一個擁抱,掌心覆在玲兒顫抖的肩胛,聲音低而溫柔:“好了,不哭了,我們時辰不多了,快天亮了,正事要緊。”
玲兒抽噎漸止,淚珠卻還掛在睫毛尖,像將墜未墜的晨露。她偷眼看法海,那幾分嗔怪、幾分貪戀,全揉在濕漉漉的眸子裡——仿佛怕一眨眼,爹又會化成煙散去。
淑妃輕笑著把女兒拉回仕林身邊,牽起兩人的手,十指交錯按在自己掌心,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成親就要有成親的排場。哪怕隻做一刻夫妻,我也不能把玲兒隨隨便便交出去。”
“請娘娘示下!”仕林長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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