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兒遠遠望著,雖仍看不清眉目,可那股身段卻與她夢裡千回百轉的身影嚴絲合縫——隻是更輕盈了三分,仿佛隨時會化煙而去。她攥緊袖口,指節發白,腳下不自覺地往前蹭了半步。
仕林卻僵在原地。那女子他陌生,可身旁男子負手而行的步幅——先足尖、後腳跟、再緩緩卸力——像極了與他並肩十載的那人。
玲兒提著裙裾,踉蹌奔下階,在離那女子三步外猛地刹住——像怕再近一步夢就碎了。她嘴唇抖得厲害,終於“撲通”一聲跪倒,額頭抵地,聲音撕裂:“娘——!”
那女子聞聲抬眸,月光恰落在她臉上——眉似春山遠,眸若秋水溫,唇角一點梨渦,與玲兒像一個模子倒出來,隻是歲月在她眼尾添了極淡的細紋,像白瓷冰裂,更襯得氣韻溫婉。正是當年香消玉殞的淑妃娘娘。
她輕啟唇,聲音比記憶裡更柔軟:“都要嫁人了,怎還哭鼻子?”
說著,她俯身攙起玲兒,指尖替女兒撥開額前碎發,別至耳後,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一件薄胎瓷。玲兒卻猛地撞進她懷裡,哭聲像決堤:“我……女兒好想你啊!娘——!”
淚水順著淑妃衣襟滾落,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抬手,一遍遍撫過玲兒後背,聲音哽咽卻帶笑:“是娘不好,讓你獨自熬了這些年。”
她聲音終也哽咽,眼尾飛紅,卻倔強地含住淚,抬頭望向夜空,把剩下的水意逼回去。
眾人齊跪,甲葉與青磚撞出清脆的浪:“參見淑妃娘娘——”
“都起來。”淑妃微抬手,目光卻未離女兒半寸。
老營漢子們起身,個個眼眶通紅。熊天祿已把臉埋進母親肩頭,鐵甲“嘩啦啦”顫得像風鈴。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唯獨仕林仍怔怔立在原地。
他看見淑妃身後那男子彎腰拾起階上的桃木簪,指尖摩挲簪頭那粒小小的紅豆,似在確認它是否真實。隨後,他抬手,用簪尾輕輕戳了戳淑妃腰窩。
淑妃回首,淚眼裡綻開一朵笑,偏頭在玲兒耳邊輕語:“乖,先別哭了,娘引你見一人。”
玲兒哭聲戛然而止,隻剩肩膀一抽一抽。她用濕透的袖口胡亂抹了臉,淚痕縱橫,嗓子哭啞,卻仍帶著哽咽的急切:“娘……要我見誰?”
淑妃但笑不語,隻反手一撈,將躲在她身後、始終低掩帷帽的男子拖到燈影裡。動作乾脆,卻含了三分小女兒家的嬌憨。
那男子比淑妃高出一頭,卻被拽得一個踉蹌,玄青僧袍下露出慌亂腳步;帷帽黑紗晃了晃,愈發低垂,似要把自己重新藏進夜色。他下意識側身避讓,淑妃卻不依,手指緊扣他腕脈,半步不肯放。
玲兒睫毛上還墜著淚珠,歪頭想覷個真切,可帽簷壓得極低,隻看見一線緊繃的薄唇——那唇形,她夢裡描過千萬遍,卻從不敢對上號。她心跳得發疼,不知不覺已屏住呼吸。
淑妃“噗嗤”笑出聲,眼角眉梢皆是盈盈喜氣——這模樣,比當年冊封貴妃時還要明亮幾分。她抬手,指尖點點男子胸口,語帶嬌嗔:“還裝?自家女兒,外加一個你看著長大的仕林,難不成還能吃了你?”尾音軟糯,帶著少女般的促狹。
旁邊的老營漢子們幾時見過淑妃這般小女兒情態,個個憋笑,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旌旗。
可仕林聽得心頭驟跳,呼吸瞬然滯住。那句“自家女兒”像驚雷滾過,震得他耳鼓嗡鳴。玲兒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愈發濃烈,呼吸也跟著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霞帔。
那男子尚欲再躲,淑妃卻猛地一揚手——帷帽被掀得飛起,在空中旋出半圈,落地便化作一縷幽藍輕煙,隨風散儘。
銀鈴般的笑聲霎時揚起,淑妃躬身笑彎了腰,老營眾將也忍俊不禁,掩嘴輕笑。玲兒怔怔望著母妃——端莊儘褪,倒像懷春少女,眼角眉梢皆是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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