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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梁指揮使，許菁菁坐上騾車，返程回家。
路上，車廂裡有些寂靜，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身旁牽著騾車、身姿挺拔的年輕護院，忍不住開口搭話，打破了沉寂。
這名護院年紀不大，眉眼乾淨，是軍戶子弟，沒補軍缺，便來謝家做了護院，王把頭平日裡總隨口叫他小石頭。
許菁菁想起剛撿到林風嘯的時候，見他性子執拗、皮膚黝黑，便隨口管他叫石頭，此刻聽見“小石頭”這個綽號，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輕聲問道：“小石頭，你這綽號倒是親切，你本來叫什麼名字？”
小石頭聞言，腳步頓了頓，隨即又繼續牽著騾車往前走，語氣帶著幾分局促與靦腆：“回夫人，我姓石，打小就沒取過正經名字，在家裡排行老三，王叔見我年紀小，就隨口叫我小石頭，叫著叫著，大家就都這麼叫了。”
許菁菁看著他略顯拘謹的模樣，笑意更柔了些，又問道：“這次邊境戰事，不少青壯都被抽調去戍邊了，你年紀正好，怎麼沒能被抽調過去？”
這話一出，小石頭臉上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眼底掠過一絲落寞與不甘，聲音也低了幾分：“我爹和兩個兄長都去了戍邊。按朝廷的規矩，家裡可以剩一個男丁，我便不用再去了。可……可去年戰事吃緊，我爹和大哥沒能活著回來，二哥在戰場上傷了腿，截了一條，如今也做不了重活。”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家裡還有年邁的老母親，兩個嫂嫂，還有三個年幼的侄兒侄女，一家人的生計，都壓在了我身上。也是老王叔以前認識我爹，知道我家裡的難處，才引薦我來夫人這裡做護院，能拿一份安穩的銀錢，勉強養家糊口。”
許菁菁聽著，心頭一陣感傷，眼眶微微發熱。
她想起自己在這時代的身不由己，也想起那些因戰事家破人亡的百姓，心中滿是唏噓，輕聲問道：“那你在這裡做護院，掙的銀錢，養家夠嗎？”
小石頭連忙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暖意：“夠的，夫人待人寬厚，給的月錢不少。我母親和兩個嫂嫂，平日裡再幫街坊鄰裡做點針線活、漿洗衣物，掙點碎銀補貼家用，一家人省吃儉用，也夠嚼穀了，不至於餓肚子。”
許菁菁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春嫂。
春嫂的丈夫也曾在戰事中傷了腿，卸甲歸田後，不僅恢複了民戶身份，官府還特意補償了土地，讓他們能安穩度日。
她不由得問道：“小石頭，你們是軍戶，如今你爹和大哥陣亡，二哥殘疾，官府沒有給你們一些土地作為補償嗎？”
這話一出，小石頭握著騾車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臉上的黯然瞬間被氣憤取代，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夫人，按朝廷的規矩，陣亡將士的家屬，本是有撫恤的糧米可以領，也該有薄田作為補償的！可那些上麵的當官的，心太黑了，把我們的撫恤糧米都貪了，土地更是想都別想，連一句像樣的安撫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懣：“我們家男人在戰場上拚命，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我爹和大哥沒了，二哥殘了，一家人隻能苦苦掙紮，那些當官的卻坐享其成，克扣我們的撫恤，想想就心寒！”
許菁菁坐在車廂裡，聽完這話，瞬間沉默了。
她早該想到，官場昏暗，那些底層軍戶的撫恤，難免會被層層克扣。
隻是沒想到，竟這般過分。小石頭一家的遭遇，不過是眾多陣亡軍戶家屬的縮影，他們為家國付出了一切，卻連最基本的安穩都得不到，心中滿是酸澀與無奈。
騾車緩緩前行，車廂裡的氣氛又變得沉寂起來，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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