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北岸,寒風割在臉上,生疼。
郭芙勒住馬。
眼前是燒焦的土地,滿目瘡痍。
斷壁殘垣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個個沉默的鬼影。
遠處的襄陽城,記憶裡那座巍峨的巨城,如今趴伏在荒原上,像一頭瀕死的巨獸。
城牆處處是坍塌的豁口,透著一股濃鬱的死氣。
這就是淳祐三年的襄陽。
不是後來那個被她父親鑄成鐵桶的英雄之城,而是一座在宋蒙拉鋸戰中,快要被朝廷遺忘的棄子。
“大小姐,前麵就是呂製置的駐地了。”家將王伯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憂慮。
這一路,大小姐像換了個人,不眠不休,那張嬌艷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藏著一股要殺人的狠勁。
“進營。”
郭芙吐出兩個字,雙腿一夾,小紅馬長嘶一聲,一道赤色撕裂了這片灰暗的營盤。
中軍大帳內,酒氣混著女人的脂粉味,熏得人頭暈。
京湖製置使呂文德正把一個歌姬按在懷裡,滿麵油光,聽著下屬的阿諛奉承。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呂文德打了個哆嗦,正要破口大罵,卻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那少女一身紅衣,背負長劍,俏生生立在那裡,卻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
呂文德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推開懷裡的女人,擠出笑容。
“這不是郭大俠的千金嗎?郭世侄女怎麼有空來呂伯伯這兒?”
他嘴上客氣,眼神卻毫不掩飾地在郭芙玲瓏的身段上打轉。
郭芙徑直走到他麵前,將一枚玄鐵令牌拍在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呂大人,家父奉武林同道推舉,統領江湖義士抗蒙。我,郭芙,奉父命前來襄陽,協助布防。”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呂文德瞥了眼令牌,眼底的輕蔑一閃而過。
一個江湖草莽,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派個黃毛丫頭來協助布防?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郭芙對帳內眾將大笑起來。
“聽聽!郭大小姐要教我們怎麼打仗!”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呂文德笑夠了,擺擺手:“世侄女有心了,但這軍營可不是桃花島,刀劍無眼。你先去後營歇著,過兩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要白河口。”郭芙打斷他。
笑聲瞬間消失。
呂文德的三角眼眯了起來,透出危險的光。
“你說什麼?”
“白河口守備營的指揮權。”郭芙直視著他,眼神沒有半分退讓,“呂大人若是不允,芙兒隻好修書一封,請臨安的賈相爺過問一句,襄陽每年百萬貫的軍餉,都填進了誰的口袋。”
呂文德的臉色徹底變了。
吃空餉是他最大的命門,這丫頭怎麼會知道?
他死死盯著郭芙,這丫頭背後站著郭靖黃蓉,在官家麵前都能說上話,真鬧到臨安,他脫不了一身腥。
“好,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呂文德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怨毒,“既然你急著送死,本官就成全你!白河口,給你了!那裡就是鬼門關,你死在那,可怨不得我!”
一個時辰後,白河口大營。
這裡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個巨大的垃圾場。
破爛的柵欄,倒伏的軍旗,上千號兵痞圍在校場聚賭,叫罵聲和鬨笑聲混成一團。
郭芙牽著馬走進來,沒人看她一眼。
“都給我站起來!”
郭芙運起內力,一聲清叱,聲音彷彿在每個人耳邊炸開。
賭徒們被震得頭暈眼花,罵罵咧咧地轉過身。
看到是個紅衣小娘子,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汙言穢語和輕浮的口哨。
一個壯漢推開眾人,走了出來。他赤著上身,滿是傷疤的橫肉在抖動,手裡提著一把九環大刀。
他是這營裡的刺頭,賴皮蛇。
“小娘子,走錯門了吧?”賴皮蛇淫笑著走近,伸手就要去摸郭芙的臉蛋,“不如留下來,給爺暖個被窩……”
鏘!
一道快到極緻的銀光。
沒人看清郭芙拔劍,甚至沒人看清她動了。
賴皮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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