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強伸出手，接過那份文件。
他的手指很穩，沒有顫抖。
可當視線落在文件上那行“撤銷原處分決定”的紅頭黑字時，一股巨大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忽然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緒。
是這具身體裡，那個曾經膽小怯懦、被罵“小老右”時隻會低著頭默默走開的、真正的陳強。
那些記憶像開了閘的水，潮水一般湧入了腦海。
是三年前，父親被兩個穿製服的人從家裡帶走，母親追到門口又被人推回來，抱著他哭了整整一夜。
幾個月過後，母親也走了，甚至連句道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他來到了舅舅家裡，史珍香指著他的鼻子罵“小老右”，他把頭埋進碗裡不敢吭聲，舅舅在旁邊搓著手也不敢說話。
因為這個特殊的身份，遭人白眼、區別對待。
老書記待他不薄，讓他去了林場當管理員，遠離群眾還能有份工作。
漸漸適應了在這裡的生活，雖然大夥兒對他保持距離，但那也是受形勢影響。
在這一年當中，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一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頂著這個帽子，低著頭，過完沉默的一生。
可是……
陳強眨了眨眼睛，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那張蓋著紅頭公章的紙上。
他笑了。
那是真正從心底溢出來的、輕鬆釋然的笑。
不是因為那三百多塊錢。
是因為那行字，“撤銷對陳強同誌的右派劃分及下放勞動改造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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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往後，再也不用低著頭走路，他跟所有人一樣。
是這個新社會裡，堂堂正正的一份子。
“好……”
雷建國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陳強肩膀上，拍得他一個踉蹌，自己眼眶卻紅了。
“陳強同誌，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這帽子摘了，往後你就是咱林場真正的一份子，誰他娘的再敢扯什麼老右兩個字，我撕爛他的嘴！”
許佔山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嘴唇抖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
“強子……你爹媽要是能看見今天，該多好啊……”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哭出了聲。
圍觀的眾人紛紛應和著，掌聲和叫好聲此起彼伏。
林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掀開了紅蓋頭，她站在陳強身邊，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淚流滿麵，卻笑得很美。
李冬梅站在人群裡，使勁憋著眼淚，憋得眼圈通紅。
她扭頭看見跪著的史珍香，那女人臉色煞白，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顯然也意識到，這回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李冬梅冷笑一聲，沒再理她。
春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吹得牆上那兩麵旗幟輕輕飄動。
陳強擡起頭，望著那麵鮮紅的黨旗，和那麵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
“我願意服從組織安排，但同時我有個要求，希望能給我解決。”
“請講。”孫旭鄭重說道。
這時候提要求，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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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強迫婦女同誌，逼迫嫁給四十多歲的老光棍；還有汙衊老書記，強行霸佔我在林場這些年的生活補貼；我想問問二位，對於這種人該作何處分？”
陳強說的人是誰，大夥兒心裡都明白，目光一緻看向跪在地上的史珍香。
誰不知道，這一年時間裡，史珍香每次都把該給陳強的錢，全都霸佔了去。
還說什麼替外甥攢著，等以後娶媳婦用。
實際上全都拿回了娘家，貼補了她的弟弟，心是真的黑。
史珍香預感大事不妙，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氣焰，趕緊爬到兩名領導跟前。
“冤枉啊，你們別聽這個癟犢子胡說八道，我要是拿了他一分錢，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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