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帝喚白骨將
我死後的第八年，女帝立於我荒塚前，
黃土之下白骨已朽，黃泉路上孟婆湯涼，
她卻說天下需要我的長槍。
永安七年冬，距鎮北將軍蕭寒衣戰死沙場已整整八年。
關外雪原上，一座孤墳被厚雪掩蓋得幾乎看不出形狀。墓碑簡陋，隻刻著“蕭寒衣之墓”五個字，沒有謚號，沒有生平，如同邊境萬千無名戰士中的一員。風刮過時，積雪簌簌落下，露出墓碑一角青苔。
一隊黑甲騎兵踏破雪原寂靜，在墳前勒馬。為首者翻身下馬，玄黑鬥篷在風中翻卷如夜鴉之翼。
女帝解下鬥篷兜帽，露出一張與八年前登基時並無二緻的臉龐——二十五歲登基，如今三十三歲，歲月似乎在她臉上停滯，隻沉澱下更深重的威儀。她伸手拂去墓碑上的積雪，指尖在“蕭寒衣”三字上停留。
“八年了。”女帝聲音平靜，身後的親衛隊卻齊齊低頭，無人敢應。
她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在墳前緩緩展開。風吹得絹麵獵獵作響，上麵隻有短短一行硃砂禦筆：
“今北狄叩關，危如累卵，命鎮北將軍蕭寒衣即刻領兵出征，以衛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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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聖旨放在墓碑前，以白玉鎮紙壓住，而後退開三步，竟對著孤墳深深一揖。
“將軍，該醒了。”
話音未落，墳塚之上突然騰起一股青煙。積雪急速消融，露出下方漆黑泥土。泥土開始翻湧，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破土而出。
八年前，蕭寒衣戰死時的鎧甲碎片、折斷的長槍矛頭、染血的護心鏡……一件件從土中浮起，懸在半空。而後是骨骼——手骨、肋骨、腿骨，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逐漸拚湊成人形。
當最後一塊顱骨歸位時，空洞的眼窩裡燃起兩簇幽藍火焰。
白骨將軍緩緩落地，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低下頭，看著自己森白的手骨，而後轉向女帝，頜骨開合：
“陛下……何故擾亡者安眠？”
聲音乾澀如枯葉摩擦，卻依稀能辨出當年那位名震北疆的年輕將軍的音色。
“北狄三十萬鐵騎已破長城第一道防線。”女帝直視那對幽藍魂火，“三日前，雁門關失守。”
白骨將軍的顱骨微微轉動，望向北方。儘管沒有血肉，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在“看”。
“李繼呢？周牧呢？當年我麾下十三將，難道都死絕了？”
“李繼三年前病逝。周牧去年戰死在玉門關。”女帝頓了頓，“餘下諸將，或老或病，或……降了。”
最後二字她說得極輕，卻讓白骨將軍周身的寒氣驟然加劇。幾片雪花在靠近它時瞬間凝成冰晶。
“誰降了？”
“趙元啟。”女帝說出這個名字時，白骨將軍右手骨猛地握緊，空氣發出爆裂聲。
趙元啟，蕭寒衣的副將，曾經最信任的兄弟。八年前那場圍殲戰中，本該由趙元啟率援軍趕到，卻遲遲不見蹤影。蕭寒衣和三千親衛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盡數殉國。
“他如今是北狄南院大王，此次南征的先鋒統帥。”女帝補充道。
白骨將軍沉默了。良久，它伸出右手，那柄埋在土中斷成三截的長槍飛至空中，斷口處被幽藍火焰包裹，緩緩重新接合。當最後一截歸位時，槍身震顫，發出低沉嗡鳴，似久別重逢的嗚咽。
“我的兵在哪裡？”它問。
“就在你身後。”
女帝側身，白骨將軍轉身望去——雪原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它們從雪中站起，從地下爬出，從風中凝聚。都是白骨，身披殘破甲胄，手持鏽蝕刀兵。眼眶中跳動著幽藍魂火，整齊列陣，無邊無際。
三千白骨骷髏兵，正是八年前隨蕭寒衣戰死的那支親衛。
“他們和你一樣，一直在這裡等著。”女帝說，“等著有人重新喚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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