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麵死了。
徐晚舟躺在硝煙未儘的淺灘上，海水的波浪輕輕拍打著她的身體，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宛如一縷青煙飄散起來，遠處白鷺洲和柳湘湘的呼聲也越來越不真切。
視線開始模糊，那件白衣上沾滿了血和魔氣的痕跡，可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隻有一種奇異的暖意，從胸口升起來，漫過她的四肢百骸。
“徐大人。”
一道熟悉帶笑的喊聲在她耳邊陡然響起。
徐晚舟怔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道聲音、這道聲音是……
她連忙側頭，天邊那些厚重的雲層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口子，一束金色的陽光穿透而過，直直地照耀在海麵上，像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光柱。
在那道光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現。
是她那些戰友們。
薑平站在最前麵，穿著那身她再熟悉不過的鎧甲，口中叼著根狗尾巴草。
她衝徐晚舟行了一個軍禮，然後伸出大拇指，笑著說道：“嘿，不愧是我們的監史大人，猛猛的！這麼多年，辛苦你一個人了。”
徐晚舟想笑，眼角卻滲出淚來。
“走吧。”有人撞了撞她，努嘴道：“大人您看，酒都備好了，咱們斬妖軍這次人終於全啦。”
徐晚舟聞了一口飄來的酒香，挑眉道：“我隻喝黃泉釀。”
薑平哈哈大笑，下巴揚得極高：“早料到了！放心吧監史，您的嘴巴那麼挑，酒肯定讓您滿意。”
徐晚舟拍了拍薑平的肩膀，如她過去無數次那樣。
她的目光慢慢越過薑平，看見後麵一排排熟悉的麵孔——那些她刻過無數遍的名字，以及她夢裡想念了無數遍的人。
他們都站在那兒，笑著看她，像是在等她。
真好啊。
徐晚舟心想，真好啊。這麼多年他們都不肯入夢，她還以為是不願原諒她的。
“這哪能啊！”薑平笑嘻嘻的彈了一下腰間的佩劍，聲音昂揚道：“我們斬妖軍向來是同去同歸啊！”
“對！”她身後的那些戰士再次敲起戰鼓，一齊振聲：“同去同歸！”
茫茫中，忽而有一道空頓苦楊的吟唱響起：
“人生有似夢魂中，四大全拋總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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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晚舟一愣，她轉過去，卻見氣蒸雲澤的海麵上，有一和尚穿著破破爛爛的僧袍，腕纏佛珠，手敲木魚，一步一步踏著黃沙泥土走來。
是寂無。
徐晚舟心中升起一絲驚訝和疑惑，她也沒想到，居然還能再見寂無。
她笑道：“寂無，你是來送我的？”
曾經那位俊秀的少年僧侶，此時卻已滿目滄桑，唯獨那雙眸子始終如一的清澈平靜。
寂無先是點了點頭，又緩緩搖頭道：“徐施主，貧僧是來為你念唱最後一遍佛經。”
“又來？”徐晚舟臉上的笑僵住了，無奈道：“和尚你真是，連死都不放過我啊。”
寂無看了她一眼：“有始有終，有因有果。”
徐晚舟原本還想再說什麼，倏爾聽到他唱：“利名韁鎖從今脫，恩怨樊籠永不逢。”
刹那，如有一道驚雷劈在她的心上，她眼中的混沌漸漸散去。
寂無還在唱：“四大消散身歸寂，萬種恩仇一念空。”
“塵緣到此皆了結，不攜嗔恨赴清風。”
徐晚舟彎了彎唇角，可惜的是，沒能再見一次觀瀾，沒能看一眼除去魔氣後的新世界。
然而，這世上哪能事事圓滿。
如她相信，無論有沒有這最後一麵，觀瀾都會明白，她死而欣然。
“恭迎監史回軍！”
一千多名身披鎧甲的斬妖軍戰士整齊跪下，黑色的旗幟掛在風中獵獵作響，靜靜等待最後的將軍與她們一齊，衝鋒陷陣，同去同歸！
徐晚舟哈哈大笑：“好！同去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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