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能察覺到這輛車的狀態,它是海麵上原始的帆船,當它超過其他船隻時,它會為自己精簡的結構同其他船隻爭論,把過去的水手們一個一個丟進海裡,看著他們在水中掙紮的樣子,它的船帆上出現了一張撲克牌般的臉,那是一副它無法掌握的撲克牌,在一張它不熟悉的牌桌上,它總是顯得那樣緊張,坐在它旁邊的人能體悟到它的這種緊張,並且指望能從它的緊張中挖掘出克服它的竅門來。
去上廁所對她來說是個再好不過的借口,在其他人油條般的注視下,她像個緩慢爬行的蜥蜴一般挪到廁所門口,確定沒有人盯著她之後,她才鬆了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那扇木門對她來說並不沉重,當她把手掌放上去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確實成為了一隻凶狠的啄木鳥,這一次醜惡的變化是不可逆的,它聽到了那隻怪物的呼吸聲,剛開始的時候,它隻覺得那是個站在廁所門後的客人,一麵享受牌桌上的淒慘失利,一麵為停車場上的那輛汽車打抱不平。隨著脖子的深入,它聽出了這段呼吸聲不屬於人類和啄木鳥,那雙脆弱的耳朵在此刻成了它的累贅,它費儘力氣想要把這個賴在卡車上的人質推下去,但他說什麼也不願意就這樣離開。它在求職會上抓到了他,而他現在的生活沒有絲毫改變,他依舊蹲在那片廁所牆壁形成的陰影裡,瀑布爆發時發出的響聲攪亂了他渴望睡眠的心願,他沒有更好的地方能去,這座城市對他來說就如同車窗玻璃上新添的鳥屎一般陌生,他是一隻闖進電腦機箱的啄木鳥,無論如何搜尋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差事,而電腦的主人甚至把它的叫聲當成了機箱的噪音,除非它餓死在這裡麵,不然根本沒人會注意到它的這張憔悴的鳥臉。她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那些偶然間學來的謊言此刻就仿佛安全氣囊般保護著她脆弱的生命,不讓它遭受到醉酒的暗示以及扶手的糾纏。她裝成一位盲人,她向這隻怪獸無言地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發現,那把長時間放在地下室的鏟子早已生鏽,無法給它的怪獸生活帶來什麼負擔。她希望它能放過她,她把全部的資產都放在了這次投資上。她不指望能獲得什麼驚奇的回報,連日的虧損讓她變成了一位保守的投資者,她是一位可敬的啞巴,這是她平時要做的一份兼職,這些籌碼足以讓它把自己放出去,在離開這間廁所後,她會把這次見聞傳播到她能觸及的每一個角落,不過她認為沒幾個人會真心相信她所說出的新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是進入一間廁所的自由,儘管這對她來說非常重要,她早就受夠了廁所門前永恒的長隊,每當她無奈地擠進這些毒蛇中間時,她都覺得自己的理智受到了滾燙毒液的噬咬,手機屏幕上響起的鬨鐘提醒著她,讓她現在就從床上下來,準備到廁所前麵去排隊,這塊屏幕也不敢預測今天會有多少人來到廁所門前。她想要的是那頭怪獸的死,在它呼吸停止的瞬間,她終於感受到了停水的錯覺。她自由自在地拉開水龍頭,那裡麵黃色的水流衝擊在她的指甲上,但她察覺不到這樣明顯的接觸,她的手就好像沒電的無線鼠標那樣徒然地移動,可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床下的拖鞋藏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它是藏寶圖上的寶藏,是噴吐毒液的水槍,它被握在小學生手裡的時候顯得那樣可愛又弱小,以至於有太多人對這把水槍放鬆了警惕,他們嘗試著跟它說話,奮力地同它交流,仿佛在緩解自己日益積累的恐懼,他們很快就倒在了那把水槍底下,閉上眼睛前,他們認為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洶湧的求生欲望戰勝了他們的意誌,永不屈服的誓言讓他們倍感恥辱,那把水槍裡的毒液射向他們的胸口時,沒有幾個人作出了及時的反應,他們眼看著胸口的衣服被打濕,他們親耳聽到了那群小學生的慶祝與歡呼,那是他們剛從視頻裡學到的曲子,歌曲裡反複地提到那隻蹲在廁所門後的生物。她不小心把拖鞋踢到了床下麵,再想把它找出來恐怕會變得無比艱難。沒有這雙拖鞋會給她今天的生活帶來怎樣惡劣的影響?在商場裡挑好東西後,她把口香糖和方便麵放在一起,把它們看成一對配合默契的戰友,而在付款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機餘額不足,這對她來說是個意料之外的壞消息,她麵前的那個收銀員立刻舉起火把,向其他收銀員發出信號,火把上傳來的毒辣火焰燒紅了她的臉頰,她迫不及待地要把心中翻卷的怒氣丟進馬桶的正中心,平靜的水麵在她刻薄的壓迫下顯得那樣脆弱又恬靜。它稚嫩的臉上生長出了幾道新鮮的皺紋,足以讓任何一個貪吃的廚子停在原地,用圍裙擦掉手上的油汙,轉過頭來看看是怎樣的氣味吸引住了他們挑剔的目光。剛切下來的雞脖子為他們的雙手增添了這些油汙,他們麵對這樣一道老練的考驗時隻顧著轉移滾燙的油鍋,根本沒有注意到被雞頭叼走的土豆。廚子知道這隻雞生前喜歡吃什麼,它們不愛吃土豆,也不願意跟土豆們打交道,它們彼此接觸時,鏟子上會傳來一陣吹風機故障時的聲音,廚師盯著雞脖子深不見底的切口,他們確信自己從那裡麵聽到了新的聲音,比水槍裡的水更冰冷,更能讓他們從密閉的睡意裡掙脫出來,擺脫窒息感的糾纏,為廚師生涯找到更好的龜殼,在鏟子的握持方法上沒有人能幫助他們,這是他們麵對小學生手裡的水槍時最後發出的喊叫。他們看到有什麼東西從雞脖子裡鑽了出來,那並不像是他們母親的臉,也和天花板角落裡的蜈蚣相差甚遠,他們不想盯著它看,於是立刻離開了廚房,離開了光滑的走廊,離開了餐館裡的鏡子,離開了這條已經不安全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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