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那塊石頭了嗎?那是這片灘上最高的地方,本地人有時也叫它‘望灘石’。”劉書吏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性,仿佛一個展示商品的賣家,要先將客人引到最佳的觀賞位置,“請隨我移步其上。站到那兒,這百仞灘究竟有多大範圍,地勢如何起伏,溪流怎樣蜿蜒,與周邊官道、林地相接何處,乃至……“他話音微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哪些是易於利用的‘熟灘’,哪些是暫難措手的‘生灘’,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免得諸位東家說我們臨高縣衙指劃的地界不清不楚。”
這番話合情合理,顯得他處處在為買受人考慮,儘顯“公道”。說完,他便當先引路,選擇了相對好走的路,朝著那巨石走去。他身後的衙役、弓手們也立刻跟上,顯然對此處的路徑頗為熟悉。
陳克與肖澤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思:這劉書吏,是要把他們拉到他的“主場”視角上去談這筆買賣了。去也無妨,正好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幾人不再多言,跟著劉書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塊可以俯瞰全局的“望灘石”走去。
幾人隨著劉書吏,深一腳淺一腳地攀上了那塊被稱為“望灘石”的巨岩。頂部果然較為平坦,站上去,視野豁然開朗,方才在下麵隻覺得雜亂無章的石灘,此刻呈現出一種帶著荒涼意味的全景。
濕熱的風毫無遮擋地吹過,帶來河水的腥氣。劉書吏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堆起那抹熟練的笑容,伸手指點著四方:
“兩位東家,請看,”他手臂向東一揮,“那邊水汽氤氳之處,便是文瀾河入海口,水道雖不算極深,但若加以疏浚,舟楫之利可期。”接著又指向西麵,“往這個方向,約莫十裡,便是咱們臨高縣城,日後往來采買、聯絡,也算便利。”最後,他側身指向巨石後方那蜿蜒流淌的河水,“至於這身後,便是滋養本縣的文瀾河了,水源是決計不缺的……”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肖澤楷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漫無目的地望去,目光掃過渾濁的河麵,猛地定格在某處。他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帶著變調的驚愕:
“哎呀,臥擦!那……那河裡飄著一個人!”
這一聲驚呼,瞬間打破了劉書吏精心營造的“介紹氛圍”。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順著肖澤楷顫抖的手指方向聚焦到河麵上。
就在望灘石下遊不過十多米的河灣緩流處,一具腫脹不堪的軀體半沉半浮,隨著渾濁的波浪輕輕晃動。那人身著破爛的粗布短衫,顏色已被河水浸得難以分辨,像一塊被遺棄的抹布,無聲地訴說著末路的淒涼。屍體顯然已在水中浸泡多時,麵目模糊難辨,隻能從佝僂的形態和衣著上,大致推斷是個苦命的老者。幾隻水蠅在屍體上方盤旋,更添了幾分不祥的死寂。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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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書吏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從他眼底掠過。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會在這種關鍵時候,冒出這麼一樁觸儘黴頭的晦氣事!他乾咳兩聲,急忙試圖挽回局麵,語氣帶著強裝的鎮定與輕描淡寫:
“呃……這個……咳咳,二位東家莫驚,莫驚!這……這河灘荒野,偶爾有上遊不慎落水的窮苦人家,或是想不開的短見之徒,被水流衝到此地,也是……也是難免之事,不足為奇,不足為奇。”他一邊說,一邊暗暗觀察陳克等人的臉色,心裡七上八下,生怕這到手的買賣被這具突然出現的浮屍給攪黃了。這百仞灘的“不祥”,本是私下裡的流言,如今卻以如此直白殘酷的方式呈現在買主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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