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在暮色裡。
他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繼續往府城走。
走了沒多遠,又遇上一撥逃難的人。這一撥更多,有幾百號人,把路都堵了。戈什哈在前麵喊“讓開讓開”,人群才慢慢往兩邊閃出一條縫。
蕭應植騎著馬,從人群中緩緩穿過。
有人從他馬邊跑過去,擔子裡挑著鍋碗瓢盆,叮叮當當響;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有人抱著包袱,包袱裡不知道是什麼,緊緊摟在懷裡。
一個小孩從他馬邊跑過去,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應植看見那孩子的眼睛,黑亮的,乾淨的,什麼都不知道。
孩子被他娘一把拽走了。
蕭應植勒著韁繩,繼續往前走。
他想起剛才那個漢子的話——眼睛是綠的,嘴裡長著獠牙,專抓小孩,喝了血能長生不老。
荒謬,這些愚民真是可笑之極啊。
他們竟然,信了這些謠傳。
他們寧可信這種荒謬的傳言,也不信他這個知府說的“短毛船在海上,沒上岸”。
為什麼?
因為炮台真沒了。因為那船真能打五裡。因為三炮,就把他們二十年的安穩日子打沒了。
蕭應植夾了夾馬肚子,走得快了一點。
暮色越來越濃,逃難的人越來越少。
最後,路上隻剩下他和幾個戈什哈,馬蹄聲嗒嗒嗒嗒,一下一下,在空蕩蕩的路上回響。
他沒有回頭。
同日傍晚,知府衙門後堂。
蕭應植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份空白奏折。
師爺在邊上磨墨,磨得很慢,不敢出聲。
窗外天色漸暗,院子裡有人在點燈籠。遠遠傳來打更的聲音,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樣。
蕭應植拿起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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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忽然開口,“這道折子怎麼寫?”
師爺愣了一下:“大人是說……海口的事?”
“不然呢?”
師爺想了想,小心地說:“據實奏報就是。賊船來犯,炮台被毀,現已退去……”
“被毀?”蕭應植打斷他,“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就沒了。這叫‘被毀’?”
師爺不敢答。
蕭應植看著那份空白奏折,看了很久。
窗外更聲又響了一下。
他終於提起筆,蘸飽墨,落下一行字:
“瓊州府知府臣蕭應植謹奏:為奏聞海口炮台被毀事……”
他寫得很慢。
寫到“賊船發炮三響,首炮落於炮台外側,次炮直中炮台,三炮複擊台後庫房。炮台正麵塌毀丈餘,台上紅衣炮一門被掀翻墜坡,餘炮亦有損傷”時,筆尖頓了一下。
墨洇開一小點。他沒有管,繼續往下寫。
寫到“水師營千總梁大用臨戰畏縮,兵丁潰散”時,他停住了。
筆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他想起了梁大用那張灰白的臉,那雙發紅的眼睛,那片濕透的褲襠。
廢物。
但他也想起了空蕩蕩的營寨,想起那門裂了口子的紅衣炮,想起那條越走越遠的鐵船。
換個人,能怎樣?
他把那行字劃掉,重寫:
“水師營千總梁大用督戰不力,所部潰散,已嚴飭整飭。”
繼續往下寫。
寫到“賊船煙囪冒黑煙,行甚速,去時煙跡良久乃散”時,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寫了一句本來不想寫的:
“該船所發之炮,五裡外命中炮台,準頭驚人。臣觀其炮,非紅夷所能及。”
寫完最後一字,他擱下筆,把奏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朱砂筆,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瓊州府城之牆,恐難擋此炮。援軍若遲,瓊州危矣。”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隻有案上的燭火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顫一顫的。
師爺在旁邊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
“大人,這折子……發幾百裡加急?”
蕭應植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久到蠟燭燒短了一截,久到更聲又響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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