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位婦人笑著應聲進來，也不多話，各自從布包裡取出剪刀紅紙，尋了亮堂處便坐下動手。
隻見剪刀在她們手裡靈巧地翻轉穿梭，不多時，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花樣便從指間綻開——牡丹富貴，鴛鴦交頸，喜鵲登枝，無不精巧生動，說是民間藝人也毫不為過。
不過半日工夫，原本素凈的三號院便徹底換了容顏。
窗欞上貼滿了斑斕的窗花，門楣牆頭處處是大紅的雙喜字，幾匹鮮亮的紅綢子恰到好處地懸掛點綴，放眼望去，滿院皆是融融的暖紅色，喜慶之氣撲麵而來。
事畢，王堡萊給每位婦人封了兩塊銀元。
按說一塊已足夠酬勞，但成雙成對的數目更合婚嫁的彩頭，這規矩他心裡有數。
前幾日車行來幫忙的夥計，他也是一人給了兩塊。
置辦這些紅綢彩飾的花銷，原是徐老爺子一手張羅的。
王堡萊曾執意要付，甚至取過一根小金條，老爺子卻死活不肯收下。
“轎子、鑼鼓班子，我都替你訂妥了。”
徐老爺子說著，又從旁拿出一個青布包袱，小心解開，“還有這身行頭，你試試合不合身。
若有不合適，今兒還來得及改。”
包袱裡是一套嶄新的喜服：正紅的長袍馬褂，一頂鑲玉的瓜皮帽，還有一雙用烏亮小牛皮紮製的短靴。
王堡萊伸手撫過光滑的緞麵，心頭一熱，低聲道：“讓您老費心又破費了。”
王堡萊心頭一陣滾熱。
區區錢財倒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毫無保留的奔波操持。
他們非親非故，能得人如此相待，這份情義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跟我還見外什麼？”
徐老爺子擺擺手，眼裡透著慈和，“你是天兒的兄弟，便如同我自家孩子。
你那爹不頂事，你從小到大的苦楚，我都看在眼裡，心裡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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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換了那身新衣，竟處處妥帖，分毫不差。
王堡萊低頭撫平袖口，知道這是老爺子實實在在費了心思的。
“對了，今兒趕緊去牧家一趟，讓姑娘也試試衣裳，萬一不合身還來得及改。”
老爺子拍拍他的肩，轉身就往外走，“車行裡還有活兒，我先回去。”
來去一陣風似的，話說完人已到了院門口。
“您吃了飯再走吧？”
“下回！”
老爺子回頭笑，“等你大喜那天，非得好好灌你幾杯！”
人影轉眼消失在衚衕口。
秦淮茹倚著門框，望著滿院子紅彤彤的布置，眼裡漾著亮晶晶的光。
“小茹，你看家，我出去一趟。”
王堡萊脫下那身紅，仔細疊好女式的那套，跨上自行車便蹬出了院子。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一路往虎坊橋去。
不多時便在牧家門前剎住車。
“老爺子，春花。”
他提著包袱進門，“送喜服來了。
春花試試吧，不合身還能改，日子還趕得及。”
牧春花接過那包衣裳，臉頰倏地飛起兩片紅雲。
這衣裳一到，婚期便真真切切迫在眉睫了。
她已二十八歲，比他足足長了五歲。
起初不覺什麼，日子越近卻越是恍惚——男人終究愛鮮嫩顏色，再過幾年自己容顏衰褪，又當如何？這般患得患失的念頭纏纏繞繞，竟生出幾分臨陣怯意來。
那是一襲紅緞旗袍，外罩同色短坎肩，兩重紅色深淺不一，疊在一處倒顯出分明的層次來。
夏日的嫁衣總比冬日的輕簡些。
“很合身。”
他端詳片刻，溫聲說道，“按老規矩，今明兩日我便不好再來了。
春花，你安心等著，後日一早，八擡大轎、鼓樂開道，我定風風光光迎你進門。”
既是打定主意要辦一場舊式婚禮，索性連這些沿襲多年的老例也一併守了——橫豎往後，這般講究怕是再難見到了。
王堡萊離去後，屋裡靜了下來。
老人望著女兒，眼眶漸漸泛了紅。
“該給你娘上炷香了，”
他聲音有些發顫，“得告訴她，咱們春花長大了，要出閣了，往後生兒育女，便是別人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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