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隊伍浩浩蕩蕩，前頭高頭大馬上坐著新郎官王堡萊，一身鮮亮喜服，連馬鬃上都係了紅花與綢結。
隊伍走得從容，從前門衚衕到虎坊橋，足足耗了一個時辰。
到了橋邊卻不急著往牧家去，反而繞著這片街坊又轉了一大圈。
樂聲劈裡啪啦，把不少尚在睡夢中的人吵醒；孩子們揉著眼跑出門，追著隊伍討喜糖喜錢。
王堡萊早備了兩大箱銅子兒，一路走一路撒，這便是老話說的“灑喜錢”
。
喜糖則是麥芽糖切成的亮晶晶小塊，用紅紙隨意一包，也揚得滿街脆響。
繞完這一圈，隊伍才終於折返，停在牧家小院門前。
按老禮，這兒該有重重攔門、刁難詩文，但今日婚事雖循舊俗，卻省去了許多瑣節。
王堡萊上前叩門，不過三兩聲，牧老爺子便笑嗬嗬拉開了門。
他進屋去，將端坐炕頭、蓋著紅巾的牧春花輕輕背起——新娘子出閣，腳是不能沾地的。
嗩吶聲再次嘹亮地響起，迎親的隊伍調轉了方向。
王堡萊穩穩地將牧春花背進了那頂綴滿錦繡的轎子裡，轎簾垂落，遮住了新嫁娘一身嫣紅的嫁衣。
牧老爺子也坐上了隨行的洋車，一路跟到了南鑼鼓巷那座三進的院子。
依照舊俗，花轎並未徑直入門，而是領著吹打的樂班，又在巷子裡悠悠繞行一周，才終於在朱漆大門前停穩。
王堡萊掀開轎簾，俯身將牧春花重新背起，一路不停，徑直穿庭過院，直到踏進後院的堂屋，方將新娘輕輕放下。
按著老禮，新婦的腳唯有到了這洞房之地，才可沾地。
堂上並無王堡萊的長輩，於是徐老爺子與牧老爺子二人並坐在了高堂之位。
儀程簡樸卻莊重，三拜之禮行過——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後，牧春花便被引著送入了東廂布置好的新房。
若是擱在從前，新娘蓋上喜帕便得在房中 整日，水米不進，直待到夜色深沉。
如今世道雖已不同，規矩卻也隨了人情。
進了房，王堡萊便用秤桿輕輕挑開了那方大紅蓋頭，隨後夫妻二人便雙雙走出新房，來到院中招待賓客。
酒席從後院一直擺到了前院，依著親疏遠近安置。
後院最是清靜，隻設了兩桌，圍坐的都是至親摯友；中院款待白日裡出力幫襯的鄰裡；前院則門戶大開，但凡路過門口道一聲“恭喜”
的，皆可進來討一杯喜酒、嘗幾口佳肴，連條凳也不設，透著隨意的熱鬧。
王堡萊早先備下的食材堆積如山，應付這幾十桌席麵不過九牛一毛。
後院裡，金海、徐天、婁振華攜著女兒婁曉娥、刀美蘭與賈小朵等人俱已落座。
鐵林果真沒來，倒也省去許多不必要的周旋。
席間還見了嚴振聲夫婦、爽直的福子、以及王滿堂一家子。
小小的院落裡人影交錯，笑語喧闐，雖不奢靡，卻自有一番踏實的喜慶。
前門衚衕這一片，好些年沒瞧見過這樣氣派的老式婚禮了。
“諸位盡興，酒菜管夠。”
“吃好喝好，別見外。”
王堡萊自己都記不清把這兩句客套話翻來覆去念叨了多少遍。
直到賓客漸散，他才得空轉到後院，終於能坐下喘口氣、動動筷子。
“老四，弟妹，哥哥祝你們百年好合，早點添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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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海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照理我這做大哥的該備份厚禮，可你也知道，我前陣子剛被人擺了一道，現錢是掏不出來了。
隻好從家裡翻出件祖上留下的玩意兒——這卷《富春山居圖》，流傳有緒，今天就送給你們當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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