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我，前頭那幾回賺的，早已夠咱們舒舒服服過完這輩子了。
往後我便日日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隻管過咱們夫妻倆的小日子，頂多下個館子、聽幾齣戲。
可她等不起——尋這貨源是要耗時辰的，與其在我這兒空耗光陰，不如另尋個新目標去。”
牧春花靜了片刻，輕輕點頭：“聽你這麼一說……倒也在理。”
牧春花倚在王堡萊懷中，指尖輕輕拂過他衣襟。”隨她去吧，愛怎樣便怎樣。
隻是她那些舉動，終究會傷到我們夫妻間的情分——這話你定要信我。”
“我怎會不信你？”
王堡萊握住她的手，“當年若不是你，我爹恐怕早不在了。
你可知道，那時我暗暗發過誓：誰能救我爹，我便跟了誰，哪怕做小伏低也甘心。
後來你竟用八擡大轎迎我進門……我一個窮人家的老姑娘，得你這般對待，早已知足。”
她忽然起身坐到他膝上，雙臂環住他脖頸。
兩人目光相纏，暖意氤氳，連窗外的光都顯得黏稠起來。
前院掃灑的秦淮茹偶然擡頭，瞧見廊下那雙人影，不覺怔了怔，手裡掃帚也慢了。
午後，有個生臉的年輕人叩響了王家宅門。
“王老爺。”
來人恭恭敬敬行禮。
王堡萊打量對方，並無印象。”你是？”
“小的賈東旭，住對街三號院。
我家老爺想請您與夫人過去用頓便飯。”
“婁大哥相邀，自然要赴約。
回去稟告一聲，我們稍後便到。”
賈東旭應聲退下。
穿過中庭時，他又瞧見了那個掃地姑娘——方才進門第一眼，心就像被什麼撞了一下，至今還慌慌地跳。
他步子不由得拖慢了，幾乎是一寸寸挪著。
秦淮茹正低頭清掃，一片影子忽然籠罩下來。
擡頭見是個年紀相仿的男子，她復又垂下眼去，掃帚劃地的聲音沙沙響起來。
“我叫賈東旭，就住對門。”
年輕人忍不住開口，“先前沒見過你，是何時來的？”
沒有回應。
賈東旭臉上有些發燙，卻仍挪不動步——她垂眸的模樣像幅畫，讓他惱不起來，反倒覺得連那冷淡都值得原諒。
秦淮茹專註地清掃著院落，對身旁那個喋喋不休的聲音充耳不聞。
然而那話音如同粘在衣角的草籽，揮之不去。
“咱們往後便是鄰舍了。
若是遇上什麼難處，隻管來找我……修理些零碎物件，我總還算在行。”
那少年自顧自說著，語調裡帶著未經世事的輕快，“我如今在老爺的廠子裡做工，每月能領五塊大洋，廠裡還管一頓飯。
老爺慈悲，這住處也不收我們分文……這些錢，我都能好好攢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摻進一絲靦腆：“是留著日後……成家用的。”
秦淮茹手中的掃帚劃過青石闆，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沙沙聲。
她連眼皮都未擡一下。
“你是誰，掙多少，攢多少，”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與我並無幹係。
你攢下的銀錢是去衚衕裡消遣，還是預備聘禮，我也毫無興緻知曉。”
她終於停下動作，側過臉，目光清冷地掠過對方，“你在廠裡做工，我在這院裡做事。
此刻我便是在當值，請莫要擾我。”
那少年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冰霜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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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臉上原本因興奮而泛起的 迅速褪去，轉為窘迫的蒼白。
五塊大洋——他原本以為這足以令人稱羨的數目，在她麵前忽然顯得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他怎會知曉，眼前這看似僕役的女子，手中正掌管著這宅邸裡一應採買的用度，經手的銀錢流水，早已不是他所能想象的光景。
五塊大洋？她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近乎淡漠的瞭然。
“……對不住。”
少年最終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像是被火燎了衣擺，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隻是奔出院門時，那張尚存稚氣的臉上，瞬間扭曲出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羞憤交加的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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