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對麵那姑娘神色微微一動,眉梢掛上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王堡萊後背一涼,生怕她忽然從哪兒摸出把衝鋒槍,把他倆掃成篩子。
“大哥放心回吧,這兒我能應付。”
他穩著聲說。
婁振華上車前又拍了拍他的肩:“凡事掂量著,該低頭時低個頭,不丟人。”
“明白。”
黑色轎車緩緩駛遠,消失在巷口。
王堡萊轉身看向那女孩——今天她脖子上空著,兩手卻各握一把柯爾特,槍管在昏光裡泛著冷鐵的青灰色。
他沒穿防彈衣,這麼近的距離,誰快誰慢,心裡清楚得很。
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快又準。
該軟的時候,他從不硬撐。
“帶路吧,”
他扯了扯嘴角,“你們請人的排場,每次都這麼……別緻?”
女孩不說話,隻以槍口示意方向。
兩人走進六號別墅的客廳時,裡頭已等著兩位。
一個是柳如絲,裹在綢緞旗袍裡,眼波懶懶漾著光,像午後曬透的貓。
另一個男人立在陰影處,眼神沉得像枯井,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腥氣,王堡萊隔三步就能嗅出來——那是沾過血的人才有的死寂。
柳如絲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而這男人,是剿總那頭派來接頭的人物。
王堡萊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也以為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王堡萊,”
柳如絲拖著調子開口,每個字都像浸過蜜,“是這名兒,對吧?”
“沒錯,”
王堡萊徑自往單人沙發裡一陷,翹起腿,“道上給麵子,都喊一聲寶爺。”
柳如絲指尖在柯爾特冰冷的槍身上輕輕劃過,另一隻手托著的白瓷杯裡,咖啡早已涼透。
她沒接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扛大包”
的男人。
王堡萊背脊綳得筆直,臉上的笑容卻殷勤得近乎諂媚,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今天這趟門,進得實在憋屈。
若不是領路那丫頭袖子裡藏著硬傢夥,他早尋個由頭溜了。
月黑風高才是他的時辰,到時候甭管什麼精兵,他都有辦法讓他們悄無聲息地消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人用咖啡杯和槍口“請”
在明晃晃的燈下。
“緊張?”
柳如絲終於開口,聲音像浸了涼水,“我不覺得你緊張。
九號樓那晚,四條帶槍的漢子,不到十息就沒了聲息,那才叫乾淨利落。
事後吳有仁屋裡那箱黃魚不翼而飛……江湖朋友手頭緊,找為富不仁的接濟一下,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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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口冷掉的咖啡,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將杯子擱下。
王堡萊心裡一咯噔,麵上卻更顯惶恐,腰都彎了幾分:“姑奶奶,您這可真是冤煞我了!東交民巷這地界,洋大人們住的地方,借我十個膽子平日也不敢湊近啊!今兒全是陪我們衚衕那位熱心腸的大哥來見世麵,頭一遭!您準是認錯人了。”
他嘴裡吐著謙卑的詞兒,胃裡卻像塞了團火。
憋屈,真憋屈。
他一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憑什麼在這兒對著個女人賠笑臉?就算她模樣生得再俊,也不行。
等著,他在心裡咬牙,千萬別讓老子逮著機會。
柳如絲纖指輕擡,掌心相擊發出兩聲脆響。
側廳帷幔微動,一個身形魁梧、麵生橫肉的男人悄無聲息地步入正堂。
王堡萊呼吸一滯。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正是當日在碼頭倉庫威逼強購的那位。
原來如此。
那般粗莽形貌,怎能輕易調集大量緊缺物資?
幕後撐傘的竟是這位娘子。
這女人看似閑雲野鶴,實則掌中翻覆的權柄深不可測。
行走在暗影裡的那些人,心思總比常人曲折幾分。
眼前這滿臉橫肉的漢子,想必就是她擺在明麵上的錢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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