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堡萊隻鬆鬆一笑，“不過隨口嚇了嚇她，順手讓她身邊最能打的那個，暫且動彈不得罷了。”
實情不是不願吐露，隻是說出來金海也難信。
那件事何止離奇，簡直像從怪談裡撕下來的一頁——說破了天，也不過招來一句“荒唐到家”
。
“成，不願說便罷。”
金海不追問，隻拍了拍他肩膀，“小寶，見你現在這樣，哥心裡高興。
晚上來家裡喝兩盅，就當給你接風。
我叫上天兒——鐵林就不喊了，我曉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天兒攢那點錢不容易，六根金條，是他備著娶媳婦的老底。
上回事兒是他經手，丟了之後一直揪著心……如今找回來，也該讓他鬆快鬆快。”
“行，那我往白紙坊走一趟。”
“別忙，一道吧。”
金海難得嘴角揚了揚，“今兒高興，破例早退。”
那高興是壓不住的，像什麼呢？——像誰省吃儉用攢下一布袋銀元，裹在舊布裡往錢莊送，半路卻不知丟在了哪個街角。
灰心了半個月，偶然再路過，竟見那布包好端端躺在道旁草窠裡，打開一看，分文未少。
監獄裡自有配車，兩人卻沒坐，各推了輛自行車，並著肩慢慢蹬。
一路聊的都是瑣碎閑篇：衚衕口吳老三前月中了風，如今走路一步一拖；隔壁街多爺養的獅子狗抱了窩，再過三個月，或許能討隻小的回來養。
二人一路談笑，不覺已到了白紙坊行署門前。
這處衙門因有徐天坐鎮巡查隊長之職，向來嚴禁手下向街麵商戶索取例錢。
而每月從上頭撥下來的餉銀，又總被剋扣幾分，落到實處的本就不多。
在此當差做個巡街的腳力，非但撈不著半分油水，反倒不如碼頭扛包的苦力掙得實在。
故而自開春以來，署裡的弟兄便一個個尋了去處，悄悄散了。
到如今，連徐天算在內，也隻剩得五人還守著這座冷清院落。
衙堂正 供著一尊不動明王像，泥塑的金身已有些黯淡。
取的是“鐵麵無私辨忠奸”
的舊訓，靜靜立在香案後頭。
“金爺、四爺，您二位貴足踏賤地，今兒是什麼好風給吹來了？”
燕三擡眼瞧見來人，趕忙快步迎到跟前，臉上堆起熱絡的笑。
“三兒，徐天呢？”
金海朝裡掃了一眼。
眼下這行署空曠得可憐，一眼便能望穿——哪兒有徐天的影子？
“頭兒抓人去了。”
燕三搓搓手，“南城近來有人私販福壽膏，正撞在他槍口上。
您知道，他最恨這玩意兒，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散、人鬼難分……估摸著也該回了。
二位爺要不先坐著等等？署裡沒什麼好茶，隻能沏壺高末，您別嫌棄。”
說著他便轉身張羅茶具去了。
王堡萊環顧四周破舊的樑柱與掉漆的桌椅，搖頭嘆道：“天哥這脾氣也太認死理。
如今衙門裡就剩這幾號人，他還日日上街拚命，值當麼？一個月統共三五塊大洋，拚的哪門子命？”
金海聽了卻微微一笑：“你又不是不知他自小這般性子，凡事非要較個真章。
若肯圓融些，早就接手家裡那間‘徐記車行’了，何苦來這冷衙門當個巡查隊長？當個逍遙富家公子，豈不愜意？”
“倒也是。”
王堡萊點點頭，“咱們兄弟幾個，除開您祖上留下的那條衚衕，就數他底子最厚了。”
“要論家底，如今恐怕得是你最厚實了。”
王堡萊抓了抓後腦，臉上浮起一層靦腆的笑意，低聲道：“也就是勉強糊口，成了家，總得為屋裡人打算。”
金海說得不錯，眼下兄弟幾個裡，數他手頭最寬裕。
不多時，徐天帶著一名嫌犯進了屋，朝手下吩咐：“燕三兒，先把這人帶去審，晚些時候送大哥那邊。”
一擡頭，才瞧見並排站著的金海與王堡萊，不由一愣：“大哥、小弟，今兒怎麼一道來了？”
“自然是好事找你，”
金海嘴角揚了揚，“今 人也抓了，差事算結了，上我那兒喝兩杯去。”
徐天還想問，卻被兩人一左一右攬住肩膀，徑直帶向了平淵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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