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苦的滋味他嘗了大半輩子，當年為了籌措葯資，家中能變賣的物件一件沒留，最後連女兒都不得不去六國飯店的俱樂部討生活。
在那地方做女招待，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如今遇上這般體恤人的女婿，已是天大的福分，自然要處處替小兩口思量，盼著他們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這般心思原是好的，再妥當不過。
世上多的是恨不能將女婿家底掏空的人家，哪怕逼著對方舉債，也要湊足那八十八萬的聘禮，還美其名曰考驗誠意。
真要論起來，這算哪門子的誠意？
宴罷，王堡萊領著幾個撐得動彈不得的客人回到虎坊橋舊院。
簷下風燈晃晃悠悠，他扶著門框對牧老爺子溫聲道：“您老這份心意，著實來得急了。
我也是今日才聽聞，倉促之間，竟什麼都沒能預備。”
王堡萊從懷裡取出十根細長的金條，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些您務必收下，添置些傢具衣裳，被褥也該換新的了。”
他將金條輕輕推向前，“是我們做晚輩的一點心意，您千萬別推辭——不然我回去，春花準不讓我進門。”
他特意選了小黃魚而非大黃魚。
大金條太過招搖，尋常市麵根本見不著，那是做大買賣或是打點關節時才用的物件。
一根大黃魚少說值上千銀元，近來金價漲得厲害，更顯貴重。
小黃魚就妥當得多，不過小指粗細，揣在身上不起眼。
按眼下行情，一根約莫能換一百二三十枚大洋。
牧老爺子聽著這番話，終究沒法再推卻。
他獨自過活時怎樣都將就，如今屋裡多了個人——桂花才三十齣頭，比他閨女隻大八歲，跟著自己這半老頭子，總不能叫她受委屈。
“那我便厚著臉皮收下了。”
老爺子接過金條，轉身全數放進徐桂花手裡。
王堡萊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沒承想老爺子這般通透，轉眼就把家底交給了女人。
女人這東西說來也怪，總是惶惶不安的，可一旦掌了家裡的錢匣子，心便像落了錨似的踏實下來，從此死心塌地地為日子盤算——自然，凡事總有例外。
“春花，咱們該走了。”
王堡萊起身笑道，“可不好耽誤老爺子的良辰。”
車子駛入夜色，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牧老爺子那位表親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擠在了一起，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熱絡：“表哥，你這位姑爺可真闊綽，怕是哪戶富貴人家出來的吧？你後半輩子可就舒坦啦。”
她頓了頓，語氣忽地往下一落，染上幾分自憐，“哪像我，明兒個還得回鄉下，伺候那一畝三分地，收成好壞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你的意思，我明白。”
牧老爺子截住她的話頭，臉上掛著瞭然的笑，“這大媒，自然虧待不了。
桂花，去取一根‘黃的’來。”
一根黃澄澄的金條遞到了婦人手裡。
她接過來，想也沒想就塞進嘴裡，用牙尖試探著磕了磕，隨即眯起眼，咂摸著嘴嘆道：“甜，真甜！這真金子的滋味就是不一樣。”
牧老爺子看得一愣，金條哪來的滋味？他心下詫異，麵上卻未露分毫。
另一邊，王堡萊已將自己的新婦安頓在宅院裡，隨即帶著鄭朝陽上了路。
車子從正陽門起步，拐過崇文門，一路向北，穿過朝陽門，最終朝著東直門駛去。
城門口已然設了卡，拒馬、鐵絲網與沙袋堆成的工事攔在前頭，進出城的車輛行人正被逐一盤查。
“你這妝扮得還行，應當瞧不出破綻。”
王堡萊遠遠瞥見那陣勢，壓低聲音對身旁人道，“待會沉住氣，我手裡有通行證，出不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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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朝陽神色不動，隻淡淡道：“幹我們這行，膽子小些的，墳頭草早都長老高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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