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才恍然，他當年征討的，恐怕正是我的祖宗。
這事說來可真夠微妙的。
這位蒙古族的漢子確實生得魁偉，平日訓練極其刻苦，尤其徒手搏擊，隊裡沒幾人能與他抗衡。
他天生骨架寬闊，先前隻是偏瘦，如今血肉充實了，便顯出一股悍勇之氣。
他名叫蘇合，若直譯成漢文，便是“斧”
的意思。
這小子，倒真像一柄沉甸甸的戰斧。
“你們匈奴算什麼？”
接話的人聲如洪鐘。”知道我姓什麼嗎？姓那。
這姓氏你們或許陌生，這麼說吧，三十年前，我這姓寫作葉赫那拉。
家裡出過那位敗盡家業的婦人，各位想必都聽過。”
那大奎說著，黝黑的臉上竟浮起些赧然。
“還是你厲害，”
蘇合與王路飛同時豎起拇指，嘆服道，“你家那位，當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要這麼論，我也得說兩句。”
另一人 來，“曉得我老家在哪兒麼？嶺南——古時候流放囚徒最多的地方。
我們那兒終年悶熱潮黏，蟑螂大如拳頭，蚊子寬似巴掌，老鼠比家貓還壯。”
“你們嶺南有什麼可誇口的？”
又一人笑道，“知道我是哪兒人嗎？冰城。”
“冰城不挺好？”
來自嶺南的陳家駒說，“當年咱們不都在冰城待過？從那兒一路打出來的。
那可是座大城，工業也興旺。”
“那是如今。”
冰城來的何誌成麵露神秘，“你們可知冰城從前叫什麼？”
“叫什麼？”
“這個我曉得。”
那大奎舉了舉手。
“你知道不奇怪，”
何誌成揚揚下巴，“給他們講講，冰城舊時叫什麼名號？”
冰城舊稱寧古塔，前朝流放囚徒多聚於此，嶺南亦是史書裡記載的流刑之地。
所以說，你們倆誰也無需爭執——祖上都是戴過枷鎖的人。
一陣鬨笑盪開，帳裡氣氛熱絡。
誰管你祖輩有沒有出過敗家的婦人，誰又在意百年前的族源是胡是漢、是囚是民？如今日月換新天，坐在一處便是一家。
“等等，要照這麼算，我的來歷更懸乎。”
王路飛截住話頭。
“別看我現在姓王，往上數三代，家裡原本姓安。
我爺爺那輩才改的姓，族譜白紙黑字寫著：祖上從波斯來。
你們好歹紮根在這片泥土裡，我倒真成了外來的客。”
“說來也奇，”
王路飛語氣裡漫起感慨，“或許咱們的先人曾經刀兵相見，拚得你死我活，如今咱們卻能湊在一處，商量晚上那口鍋煮什麼。
……你們說，往後還有仗要打嗎？”
“若真要打，但願這輩子就把仗打完，讓子孫再不必碰刀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蘇合接話。
這魁梧漢子聲音沉了沉：
“到我兒子那輩，該在草原上騎馬牧羊，生五六個娃娃。
等我抱上孫子，就教他摔跤。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光景，想想都踏實。”
“是啊，要是我們這代就能把戰事平了，”
陳家駒望向南方，目光彷彿越過了千山，“我就回嶺南去。
家裡來信說，分得了三十畝水田，三十畝旱地。
水田種稻，旱地播麥。
往後想吃麵就擀麵，想吃飯就煮飯。
再養一兩個兒女，供他們念書識字……人讀了書，將來才有出路。”
他話音落下，帳內一時安靜，隻聽見爐火劈啪輕響。
我和你們不同，我的根就紮在這座城裡。
家中有一處兩進的院落，等戰火平息了，我便去尋一份工廠的活計。
閑時拎著鳥籠、捧著蛐蛐罐，到定安門的牆根底下，與人鬥上一局蛐蛐。
那大奎也吐露了自己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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