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後座。
這車瞧著樸實，肚量卻實在是大。
車輪碾過晨霧未散的街巷，朝著牧家駛去。
虎坊橋的院子裡，王堡萊正將那些拜年的節禮一樣樣搬進屋內。
眼下這光景，買東西還用不著票證——第一張糧票得等到五五年，那已是六年之後的事了。
如今這時節，手頭寬裕的人三天兩頭便往館子裡鑽，自打去年歲末八大胡同封了門，這些人的銀錢沒了去處，便全化作了席麵上的酒肉。
昔年那銷金窟裡的營生人，但凡學過兩年半以上伺候功夫的，如今都漸漸給安頓上了正經活計。
至於那些 與東家，從前吞進去的銀子，也多半被掏了出來。
那本就是個淌金銀的窟窿，掏出來的數目自然不小。
王堡萊如今過日子，是吃多少便置辦多少。
其實他手頭的肉食早已堆山積海——那枚戒指裡還收著好些恐龍的形骸呢。
可他從不糟踐糧食。
這習慣是打小養成的，倒不是詩書上那些“汗滴禾下土”
的句子教出來的，而是爹娘平日一言一行的熏染，還有那些帶著善意的唬弄。
比方說飯碗裡若剩一粒米，將來娶的媳婦臉上便要多一粒麻子。
他那時信得真切，盛飯便不敢多舀，舀了便定要吃完，生怕日後對著個滿臉疙瘩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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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習慣竟跟著他從上輩子到了這輩子，如今雖是不缺錢，卻依然見不得半點糧食糟踐。
“老爺子，這有幾個月了？還得是您哪，真是老當益壯。”
王堡萊沖著老丈人豎起拇指，嘴角咧開一個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好嘛，這當舅舅的，比外甥還小上一歲。”
“你這混小子，”
老人笑罵著，擡手虛點了他一下，“連我都敢拿來逗悶子了。”
“您可別這麼說，全是跟您耳濡目染的。”
“算算日子，已經七個月了。
再有兩個來月，就該生了。”
“我這些天總忍不住琢磨，自己眼看就六十的人了，半截身子入了土，真不知能不能把這孩子拉扯成人。
恐怕……我是瞧不見他長大那天了。
姑爺，你是有本事的人，往後這孩子，還得多託付你。”
牧老爺子的憂心不是沒來由的。
牧春花算是他晚來的閨女——他二十八歲上才得了這麼個女兒。
如今春花都三十一了，老爺子自己也五十七了。
起初王堡萊心裡犯過嘀咕，疑心這孩子是鄰家幫襯來的；老爺子瞧著並不健壯，這般年歲竟還能讓續弦懷上，實在叫人意外。
後來悄悄打聽了，左鄰右舍並無姓王的，才確信這確是老爺子的親骨血。
這擔憂再自然不過。
五十七歲老來得子，孩子總得養到十八整歲才算成人。
五十七加十八，是七十五。
這世道，男子平均壽數還不到四十，女子略長些，也不過四十二。
自然，這平均數裡摻了戰亂、疾病、早夭的，作不得準。
可尋常男人能活到六十已算高壽。
老爺子馬上就到六十，從前又大病過一場，身子骨終究是傷了元氣。
這話裡話外，竟隱隱有些託孤的意味。
可今天畢竟是正月初二，說這些實在不大吉利。
正月初二，年節的氣息正濃，巷子裡飄著飯菜香。
牧家院裡，老人剛說句不吉利的，自己便愣住，隨即笑著擡手輕拍前額：“瞧我這記性，大過年的，盡說胡話。”
煙花得備著，那是夜裡才露臉的景緻，白日裡放便是糟蹋了。
王堡萊早就準備妥當，懷裡還揣著幾掛小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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