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巡閱使署。
秋雨綿綿，打濕了庭院裡的芭蕉。
吳佩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沒有穿軍裝。他坐在紅木書桌前，手邊放著一壺溫熱的紹興黃酒，和一本翻得卷邊的《春秋》。
雖然九江丟了，獅子山的大炮也啞了，但這位“玉帥”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敗像。
他手裡握著一支狼毫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筆走龍蛇。
“子嘉兄（盧永祥）親啟：兄據東南，擁兵自重，廢棄祖宗銀兩，私鑄番邦錢幣，更以奇技淫巧之器，屠戮同袍手足。此乃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字字珠璣，殺氣騰騰。
“大帥。”副官悄聲走進書房，手裡捧著一摞電報稿，“通電全國的稿子已經發給北京、天津、上海各大報館了。按照您的吩咐，著重強調了盧小嘉‘離經叛道’、‘勾結洋人’、‘橫徵暴斂’這三點。”
吳佩孚放下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氣，眼神清冷。
“打仗，不光是靠槍炮。”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章，嘴角掛著一絲儒雅卻陰狠的笑意。
“盧家父子就算有再硬的坦克，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他是軍閥，我是儒將。隻要我站在道德製高點上，他盧小嘉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
“讓報社加印。我要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戳著他盧家祖墳罵。”
……
三天後，南京督軍府。
“啪！”
一隻原本價值連城的青花瓷茶杯，在牆上摔得粉碎。
盧永祥臉色漲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手裡攥著一份《申報》，氣得渾身發抖。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盧永祥把報紙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兩腳。
“這個吳佩孚，打仗打不過老子，就開始玩陰的！你看看這上麵寫的什麼？說老子是‘竊國大盜’？說小嘉是‘混世魔王’，每天要吃一副人心下酒？”
大廳裡，何豐林和幾箇舊部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現在的輿論環境太惡劣了。
不僅是《申報》，北方的《大公報》、《京報》，甚至連上海租界的一些洋人報紙，都在吳佩孚的授意和收買下，對盧家父子口誅筆伐。
他們把盧小嘉打擊買辦說成是“搶劫商賈”，把廢兩改元說成是“搜刮民脂民膏”。
在這個時代，掌握了筆杆子，就掌握了真理。
盧永祥是箇舊軍閥，最看重的就是個“麵子”。被人指著鼻子罵祖宗十八代，比挖了他家祖墳還難受。
“大帥，要不咱們也發通電罵回去？”何豐林小心翼翼地建議。
“罵個屁！”盧永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人家是秀才出身，引經據典，罵人不帶髒字。咱們大老粗一個，發通電說什麼？說‘日你先人’？那不是更讓人看笑話！”
就在這時，一陣悠閑的口哨聲從門外傳來。
盧小嘉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嘴裡叼著半根黃瓜，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瓷器碎片，又看了看氣得快腦溢血的老爹，忍不住樂了。
“喲，老頭子，這是練獅吼功呢？隔著兩條街都聽見你在咆哮。”
“你個兔崽子還有心吃黃瓜！”盧永祥抓起報紙扔過去，“你自己看看，吳佩孚把你罵成什麼樣了？再這麼下去，咱們鎮國軍還沒打到武漢，名聲就先臭大街了！”
盧小嘉接住報紙，隨意掃了兩眼，哢嚓咬了一口黃瓜。
“文筆不錯，對仗工整。”
他把報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垃圾桶。
“爹，你跟一個酸秀才置什麼氣？他用報紙罵人，那是2G時代的戰術。咱們現在已經是4G時代了，跟他對噴？那是降維打擊。”
“什麼幾G？”盧永祥聽得雲裡霧裡，“兒啊，現在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在幫他說話，咱們嘴笨，吃虧啊！”
“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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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小嘉咽下嘴裡的黃瓜，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這年頭，識字的才幾個人？全中國四萬萬同胞，九成九是大字不識的文盲。吳佩孚的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也就那是幾個酸腐文人自嗨。”
盧小嘉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著紫金山的方向。
“我要讓全天下的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甚至田間地頭的老農，都隻聽得到咱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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