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勝關的風帶著哨音，捲起地上的凍土和血腥味，往人領口裡灌。
直係軍隊的陣地像是一塊發黴的爛肉，士兵們縮在戰壕裡，眼神比手裡的黑窩頭還要硬。嘩變雖然被執法隊強行壓下去了，但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怨氣，正頂在每個人的嗓子眼裡。
就在這時，南邊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陣低沉怪異的轟鳴。
這聲音不像炮擊，也不像雷聲，倒像是一頭來自遠古的巨獸在低吼。
“那是啥玩意兒？”
直係第七師的一個老兵油子眯著眼，把手裡的大煙槍往鞋底磕了磕。透過灰濛濛的霧氣，他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大傢夥，正碾碎著路上的冰棱和屍體，不緊不慢地開了過來。
那是一輛車。
但從來沒人見過這麼大的車。通體漆黑，長得像艘船，車頭的銀色女神像在寒風中閃著冷冽的光。四個輪子比磨盤還大，壓在泥地裡連個坑都不陷，穩得像是在自家炕頭上爬。
在這輛黑色怪獸後麵，跟著四輛半履帶裝甲車，車頂的M2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並沒有指向陣地，而是斜指蒼天，透著一股子“老子懶得理你”的傲慢。
黑色怪獸停在了兩軍陣前三百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剛好在老式漢陽造的有效射程邊緣，卻又近得能看清車裡人的眉毛。
車內，恆溫24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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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永祥感覺自己的後背全是汗，真皮座椅雖然舒服，卻像是長了刺。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鍍金的大喇叭，喉結上下滾動，像隻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兒啊……這、這就停了？”盧永祥透過厚實的車窗，看著遠處那些灰撲撲的人影，聲音有點發飄，“這也太近了吧？那幫窮鬼要是那個……萬槍齊發，咱爺倆可就成篩子了。”
盧小嘉坐在對麵，翹著二郎腿，正在給一杯紅酒醒酒。他瞥了一眼老爹，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爹，您可是東南王，氣場得拿捏住。”盧小嘉指了指窗外那些早已架好“長槍短炮”的記者們，“看見沒？《申報》、《大公報》，還有那個黃頭髮的美國佬，膠捲都裝好了。您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杯酒喝了，然後打開車頂的天窗，講兩句。”
“還要打開天窗？！”盧永祥眼珠子一瞪，鬍子都翹起來了，“不行不行！這玻璃要是防不住咋辦？開了天窗那不就是活靶子嗎？”
“您身上穿著係統……哦不，是德國特製的龍鱗防彈衣，腦袋上還戴著防彈內襯的大帥帽。”盧小嘉無奈地嘆了口氣，“再說了，您不用探出頭，就把喇叭伸出去就行。這車窗有擴音係統，您在裡麵喊，外麵聽得見。”
盧永祥吞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被撐得鼓鼓囊囊的軍裝——裡麵確實塞了一件死沉死沉的鋼闆背心。
“行！豁出去了！”
老頭子一咬牙，把心一橫。他盧永祥也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雖然年紀大了越活越怕死，但當著兒子的麵，不能慫。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扶手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車頂隱藏的擴音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緊接著，盧永祥那帶著濃重浙江口音的公鴨嗓，在武勝關的上空炸響。
“對麵的弟兄們！我是盧永祥！”
這一嗓子，把戰壕裡的直係士兵嚇了一激靈。
“我看大家都挺冷啊，都沒吃早飯吧？”盧永祥按照盧小嘉給的稿子，開始念白。但這老頭子也是個戲精，念著念著就脫稿了，開始自由發揮。
“媽了個巴子的！吳佩孚那老小子不地道啊！我聽說他給你們喝帶著沙子的粥？這是人乾的事兒嗎？老子家裡的看門狗，頓頓都得吃兩個肉包子！”
陣地上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和盧永祥那充滿了“暴發戶”氣息的炫耀聲。
“都別給那書獃子賣命了！看見後麵那卡車沒？全是現大洋！隻要你們過來，槍一扔，一人先發十塊大洋暖暖手！想回家的發路費，想留下的頓頓紅燒肉管夠！”
“我盧永祥說話，一口唾沫一顆釘！誰要是敢剋扣你們一分錢，老子扒了他的皮！”
這番話，沒有什麼文采，也沒有什麼主義，全是赤裸裸的利益。但在這個凍死骨遍地的寒冬，這比任何聖賢書都要暖人心。
直係陣地開始騷動了。幾個膽大的士兵探出了腦袋，眼神裡全是渴望。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兀地打破了這份微妙的平衡。
一名躲在暗處的直係督戰隊軍官，也是吳佩孚的死忠，端著一把毛瑟狙擊步槍，瞄準了那輛黑色轎車的駕駛座玻璃，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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