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如刀，在這個被上帝遺棄的冰雪絕境中肆虐。
“嗚嗚……叔叔壞，不理希希……”
三歲的楚希希不知道什麼是死亡，更不知道什麼是長征。在她單純得像一張白紙的世界觀裡，隻要推推人家，人家就會醒；隻要哭得大聲一點，就會有糖吃。
她伸出那雙剛才還抓過超市貨架、肉嘟嘟且溫熱的小手，一次又一次地推搡著雪地裡那個早已僵硬的身軀。
那是一雙怎樣慘烈的手啊。
當希希的小手觸碰到那個“叔叔”的手背時，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甚至嚇得縮了縮。那隻手，乾枯得像老樹皮，皮膚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指關節粗大且扭曲，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凍瘡。有的凍瘡已經潰爛，流出的膿血和布料粘連在一起，又被低溫凍成了堅硬的紅黑色冰痂。
這雙手，曾握過鋤頭，曾在在貧瘠的土地上刨食；後來握過土槍，在槍林彈雨中衝鋒；而此刻，這雙手無力地垂在雪地裡，指甲縫裡全是發黑的泥土和凝固的血跡。
它屬於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
也許是希希小手上那一點點源自二十一世紀暖氣房裡帶來的餘溫，也許是那一聲聲軟糯淒厲的“叔叔”，真的感動了這漫天的神佛。
那個原本已經因為嚴重失溫、心臟幾近停跳的紅軍小戰士，眼睫毛顫抖了一下。
那兩排掛著冰碴的睫毛，像兩扇沉重的鐵門，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
渾濁、渙散，卻又清澈得令人心碎的瞳孔，慢慢聚焦。
映入他眼簾的，不是早已犧牲的班長，也不是家鄉那滿樹的梨花，而是一團……粉紅色的、軟綿綿的“雲彩”。
“是……神仙娃娃嗎？”
小戰士李少雲的意識還停留在彌留之際的幻覺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穿著從來沒見過的、精緻得像花瓣一樣的裙子，那布料看起來那麼軟，比地主家小姐過年穿的綢緞還要好上一千倍。她的小臉白裡透紅，雖然掛著淚珠，卻像年畫裡的福娃一樣圓潤可愛。
不像他，也不像他這一路見過的所有孩子——那些孩子，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腦袋大大的，身子像蘆柴棒，一雙眼睛凹陷進眼眶裡，寫滿了對食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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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醒了！叔叔醒了！”
希希看到地上的“怪叔叔”睜開了眼，立刻破涕為笑，掛著鼻涕泡的小臉湊得更近了，“叔叔，希希冷，希希要回家，你帶希希去找媽媽好不好？”
李少雲費力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吞進了無數把玻璃渣，疼得鑽心。
他終於看清了，這不是幻覺。這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活著的女娃娃。
雖然不知道這個娃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就連鳥兒都飛不過去的夾金山絕頂，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穿得這麼單薄卻還能擁有如此健康的膚色。
但作為一名紅軍戰士，刻在骨血裡的本能讓他瞬間清醒了一分。
*老百姓的孩子。*
*還沒受過苦的孩子。*
*哪怕拚了命，也要護住的……未來。*
“娃……娃兒……”
李少雲想說話，可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卻像破風箱一樣嘶啞難聽。他想撐起身體，想把這個孩子抱進懷裡給她取暖，可他的下半身早已在長時間的跋涉和冰雪掩埋中徹底失去了知覺。他的雙腿，其實早已經壞死了。
他動不了。
哪怕隻是動一根手指，都需要耗盡他生命裡最後的一絲元氣。
“叔叔……肚肚餓……”希希見叔叔不說話，又委屈地扁起了嘴，小手捂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媽媽壞，不給肉丸子吃……希希要吃肉丸子……”
“肉……丸子？”
李少雲空洞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那是神仙吃的東西吧？
他已經三天沒吃過一粒糧食了。
他的乾糧袋早在兩天前就空了，為了給班裡最小的“紅小鬼”留一口吃的，他把最後一把炒麵都倒進了那個孩子的碗裡。而他自己，一路上是靠著嚼草根、吃皮帶硬撐到這裡的。
可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希希，李少雲的心像被刺刀狠狠紮了一下。
這麼好的娃娃，怎麼能餓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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