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像是無數把鈍了的鋸子，不知疲倦地鋸著人的骨頭縫。
宋大山背著希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肺像個破風箱，呼哧呼哧地拉扯著，呼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凍在了眉毛鬍鬚上，結成了厚厚的冰殼子。
希希趴在這個陌生伯伯的背上。雖然伯伯的背很硬，骨頭膈得她生疼，身上還有一股難聞的汗酸味和血腥味，但對於在暴風雪裡凍透了的小糰子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
“伯伯，你累不累呀？”希希伸出帶著粉色手套的小手，笨拙地幫宋大山擦了擦耳朵邊結的冰碴，“媽媽說，累了就要歇歇，喝口水。”
宋大山咧開乾裂流血的嘴唇，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伯伯不累。伯伯是鐵打的。希希抓緊了，前麵……前麵就是隊伍了。”
他不敢停。這雪山上，停下就意味著死亡。那股子剛吃下去的肉包子的熱乎勁兒，正在飛快地消散，寒冷重新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四肢。
透過漫天的風雪，前方的一塊背風的大岩石下，隱約出現了一團灰撲撲的影子。
那不是石頭，那是人。
是十幾個人擠在一起，互相把體溫傳遞給對方，試圖在死神手裡搶回幾秒鐘的生命。
“班長！是大山班長嗎？！”風雪裡傳來一聲虛弱的驚呼。
宋大山精神一振，腳下的步伐加快了幾分，踉踉蹌蹌地衝到了那塊大岩石下。
這是一幅怎樣的畫麵啊。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紅軍戰士，正圍坐在一起。最外層的人身上落滿了雪，像是一尊尊白色的冰雕。他們中間沒有任何取暖的火堆——在這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根本找不到一根乾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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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唯一的“火”，就是彼此微弱的心跳。
“是我！我回來了！”宋大山喘著粗氣，把希希小心翼翼地從背上放下來。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
死寂。
除了風聲，岩石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些戰士們，有的隻有十幾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卻爬滿了皺紋和凍瘡；有的已經三十多歲，目光堅毅卻深陷眼窩。他們看著希希，就像看著一個外星來客，或者是一個臨死前產生的美好幻覺。
那一身粉色的、蓬鬆的羽絨服，那雙沒有任何泥點的小皮靴，那張紅潤飽滿、一看就是喝足了奶水長大的小臉蛋。
在這隻有黑白灰三種顏色的絕望雪山上，希希的存在，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班長……這……這是哪家的娃娃？”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小戰士，名叫石頭，瞪大了眼睛，聲音發顫，“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嗎？”
石頭的一隻手已經凍得發黑，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把手縮進了袖子裡，生怕自己身上的髒東西嚇到了這個乾淨得像雪蓮花一樣的娃娃。
“路邊撿的。”宋大山的聲音有些哽咽，“少雲……少雲為了護著她，走了。”
提到李少雲，戰士們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那種悲傷是無聲的，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去哭嚎。一路上，這樣的離別發生了太多次。
“這娃娃……穿得真好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也是這支小隊的指導員趙剛，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他的腿已經在過草地時爛了，現在全是膿水和冰碴，“大山，你把她帶回來……咱們拿什麼喂她？咱們……連草根都沒得嚼了。”
這句殘酷的大實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眼中的一絲亮光。
是啊。
他們自己都要餓死了。
為了不拖累大部隊，他們這些傷病員自願留在了後麵。說是休息，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就是在等死。把最後的糧食留給能走得動的人，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
“我不餓！”
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打破了這份沉重。
希希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這一群“怪叔叔”。他們長得都好可怕，臉上黑乎乎的，眼睛摳進去好深，手像枯樹枝一樣。
如果是在平時，希希早就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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