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著大雪，在海拔四千米的夾金山埡口發出淒厲的尖嘯。
但這尖嘯聲，此刻卻被一陣稀裡嘩啦的撞擊聲給蓋過了。
那幾個巨大的、印著紅黃配色圖案的硬紙箱，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砸落在被風雪半掩埋的岩石旁。而那個被宋大山死死護在懷裡的“大傢夥”——那個足足有一臉盆那麼大的紅色圓桶，正透過蓋子的縫隙，往外噴湧著一股濃烈到近乎霸道的香氣。
那是紅燒牛肉麵特有的、混合著工業香料、油脂、脫水蔬菜和碳水化合物的濃香。
在這連氧氣都稀薄的絕境裡，這股味道簡直就像是強心針，狠狠地紮進了每一個紅軍戰士早已麻木的嗅覺神經裡。
“這……這是啥子妖法？”
小戰士石頭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些憑空出現的箱子，“班……班長！這娃娃會變戲法！她是山神娘娘派來的吧？”
周圍那十幾個原本已經在此刻因為體溫流失而昏昏欲睡的戰士，全都被這動靜驚醒了。
他們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迷茫，但更多的是在那股香味引誘下，如同餓狼般的渴望。
宋大山也被砸得悶哼一聲。懷裡的東西沉甸甸的，還是熱的！
那種熱度透著軍裝傳到他的胸口，燙得他心頭髮顫。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印著一個胖乎乎廚師頭像的大桶，上麵赫然寫著幾個他不太認識的字，但那個令人垂涎欲滴的“肉塊麵條”圖案，他卻是看懂了。
“哇！是麵麵！是大桶的麵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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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希趴在宋大山的肩膀上，看著那熟悉的紅色包裝，高興地拍起了小手，“媽媽說這個是垃圾食品，不給希希吃。但是爸爸偷偷吃的時候，希希聞過，好香好香的！”
三歲孩子的童言無忌，在這一刻卻像是一道驚雷。
垃圾……食品？
指導員趙剛掙紮著爬過來，他那條潰爛的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讀過私塾，認得字。他顫抖著手，撫摸著那個巨大的圓桶邊緣，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康……師……傅……”趙剛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紅燒……牛肉麵……”
牛肉。
這兩個字，就像是有萬鈞之重，壓得趙剛喘不過氣來。
在這長征路上，別說是牛肉，就是牛皮帶、牛皮鼓，都已經被他們煮了吃了。牛糞裡沒消化的青稞粒，都被人摳出來洗乾淨吞了。
“牛肉……這裡頭真的有牛肉？”石頭吞了一口唾沫，喉嚨裡發出巨大的咕嚕聲。
宋大山不管什麼神仙妖怪了。
少雲死了，小虎子也死了，他們要是再不吃東西，明天全班都得交代在這兒。
“管他是啥！既然是娃娃給的，就是救命糧！”
宋大山一咬牙，粗糙的大手猛地掀開了那個巨大圓桶的蓋子。
“轟——”
一股滾燙的白色蒸汽，混合著那種讓人靈魂出竅的肉香，瞬間在風雪中炸開，形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雲。
那一刻，所有的戰士都像是被定住了。
那是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震撼的畫麵。
滿滿一大桶，金黃彎曲的麵條浸泡在紅褐色的湯汁裡，上麵漂浮著綠色的蔥花、黃色的蛋粒，還有那一顆顆雖然不大，但在他們眼裡宛如金塊般的深褐色肉粒。
熱氣騰騰，油光發亮。
在這片隻有白色恐怖的死寂雪域裡，這一桶麵，就是色彩斑斕的生機，就是觸手可及的天堂。
“都別愣著！快！把缸子拿出來！”
宋大山吼了一嗓子，聲音沙啞卻帶著狂喜。
戰士們如夢初醒，紛紛哆哆嗦嗦地從腰間解下那些那是缺口、癟掉的搪瓷缸子，或者是破了一半的飯盒。
宋大山沒有勺子，他直接端起那個巨大的麵桶，像是倒聖水一樣，小心翼翼地往每一個戰友的缸子裡分。
麵條滑落，湯汁傾瀉。
每一滴濺落在雪地上的紅湯，都讓戰士們心疼得直吸氣。
“給，指導員。”宋大山把第一碗盛得最滿的遞給了趙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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